“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晏殊《浣溪沙》
林悦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出公司门就看见他蹲在台阶上吃盒饭,旁边放着一杯她爱喝的芋泥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她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他请了半天假,熬了一锅红糖姜汤,用保温杯装了送到她公司楼下,然后自己去坐地铁上班。她想吃老家的腊肉,他托同事从湖南带了五斤,自己不会做,对着视频学,厨房炸了三次,最后端出来的那盘黑乎乎的肉,她尝了一口说“还行”,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叫周诚。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月薪八千,不高。租的房子比林悦的还小,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转身都困难。他不高,一米七出头,站在一起和林悦差不多。他不帅,普普通通一张脸,唯一的优点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暖和。他没什么大志向,不炒股不创业不想当老板,只想安安稳稳上班,下班回家有人一起吃晚饭。
林悦当初看上他,就是因为他笑起来眼睛弯。
后来她嫌弃他,也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太弯了,弯得没有锋芒。他笑起来总是温温吞吞的,像一只不会咬人的狗。他从不发火,从不和人争,被同事抢了功劳也只是笑笑,被领导穿了小鞋也只是说“算了算了”。他给林悦买奶茶舍得,给自己买件五十块的T恤犹豫了三天。林悦说想去旅游,他说“好啊,你选地方”,然后掏出手机看余额。
她没有选。因为她知道,选了也去不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话她是从短视频里听来的。她忘了原意是什么,只记住了那句“人必须为自己着想”。她开始想,自己跟着周诚,图什么?图他每天送早餐?图他熬红糖水?图他花呗分期给她买包?
这些东西,换一个人也能给。换一个更有钱的人,能给更好的。
那时公司里有个男同事在追她。姓方,市场部经理,三十出头,开一辆黑色宝马,手表是欧米茄的,说话慢条斯理,请她吃饭从来不看菜单价格。方经理带她去吃过人均八百的日料,送过一瓶祖玛珑的香水,还说下次带她去香港买包。他不像周诚那么黏人,一周约她两次,每次都是高级餐厅、红酒、落地窗夜景。他说话从不结巴,不像周诚每次表白都紧张得搓手。他看林悦的眼神,带着一种笃定的欣赏,像看一件值得收藏的东西。
林悦动摇了。
她开始挑周诚的毛病。嫌他周末就知道宅在家里打游戏,嫌他请她吃饭永远去那几家小馆子,嫌他穿来穿去就那两件外套,嫌他接她下班时骑电动车的样子“有点丢人”。她把这些话说出口了,在某个周五的晚上,周诚又骑着电动车来接她,而她刚上了方经理的宝马车。
那天晚上周诚在楼下等了她一个小时。她在方经理车里聊了四十分钟,聊的是新项目,聊的是下次去香港住哪家酒店。下车时她看见了周诚,他靠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糖炒栗子,脸被十一月的风吹得发红。她走过去,他笑着说:“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她没接。她说:“周诚,我有话跟你说。”
他们分手了。周诚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那袋栗子放在她手里,说:“天冷,吃了暖和。”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轻松了。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她和方经理在一起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才知道,方经理离过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前妻还在公司另一个部门。他追她的时候说“正在办离婚”,后来变成“已经分居”,再后来变成“为了孩子先这样”。她去问他,他说:“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离。”她说不出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那间出租屋。年糕在门口等她,蹭她的脚踝。她蹲下来抱住猫,闻到一股猫粮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冰箱里还有半把挂面,灶台上放着一瓶老干妈。她打开手机,微信里方经理发来一条消息:“你冷静一下,明天我带你去吃好的。”
她没有回。
她翻开周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他站在一家小餐馆门口,招牌上写着“老长沙粉店”。配文:“这家粉不错,推荐。”底下没人点赞,没人评论。她往下翻,看见半年前他发过一条:“今天学做红烧肉,失败了三次,终于成功了。”配图是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她的手伸过去夹肉。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周诚的电动车后座,冬天有挡风被,夏天有凉席垫。她想起周诚的手机备忘录,里面全是她的喜好——不吃香菜,奶茶三分糖,生理期是每月七号左右,喜欢的口红是豆沙色。她想起周诚说过一句话:“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能保证,我有一块钱,给你花九毛。”
他确实做到了。他月薪八千,给她花七千。自己留一千,交房租水电,吃最便宜的盒饭,攒三个月给她买一瓶香水。而她拿着他送的香水,喷在脖子上,去赴另一个男人的约。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心情。只是林悦连“追忆”的资格都没有——人是她赶走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没有资格后悔。
可她后悔了。
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周诚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好吗?”发出去就后悔了,想撤回,又舍不得。她盯着屏幕,看见“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消失了。过了很久,收到三个字:“挺好的。”
她打了一长段话,说方经理的事,说自己当初瞎了眼,说自己其实一直忘不了他。打完了,看了一遍,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那就好。”
周诚没有再回。
第二天早上,她煮了一碗挂面,煎了一个鸡蛋,坐在阳台上吃。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胖乎乎的。她想起周诚说过想养一只狗,她嫌麻烦,说“养你就够麻烦了”。她那时候说这话是半开玩笑,周诚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现在她才想起来,他那天的笑,和后来的笑,不一样了。
“知足者贫贱亦乐,不知足者富贵亦忧。”
——《老子》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明白得太晚了。周诚给她的,是她这辈子到目前为止,得到过的最好的东西。而她把最好的东西当成最差的,像扔掉一块她以为的石头,后来才发现是玉。但玉碎了,粘不回去了。
她给年糕添了粮,打开电脑,继续写方案。日子还是要过的。只是以后每一个下雨天,不会再有人提前发消息说“带伞了吗”;每一个生理期,不会再有人熬姜汤;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楼下不会再蹲着一个吃盒饭的人,手里拎着一杯芋泥奶茶。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写的是亡妻。林悦不是亡妻,她是那个把茶泼了的人。茶泼在地上,渗进地板缝里,擦不干净了。
她后来听说周诚升了职,加了薪,有了新的女朋友。那个女孩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点外卖,会在周末和他一起骑共享单车去菜市场,会在他发“今天学做红烧肉”的朋友圈下面评论“好棒,下次做给我吃”。
林悦把那瓶祖玛珑香水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她再也没喷过。
年糕跳上桌,碰倒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朋友圈。周诚发了一张照片,一桌菜,有鱼有肉,配文:“今天的红烧肉,终于不糊了。”评论区有一个头像很可爱的女孩说:“厉害呀,什么时候教教我。”
林悦划过那条朋友圈,没有点赞。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然后对年糕说:
“吃饭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昨日不可留。周诚也是。
她终于知道,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就是把手里攥着的宝贝,去换橱窗里看着好、买回来才发现是玻璃珠的东西。
但买卖已经成交了。不退不换。
她活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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