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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记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庄子·田子方》

陈默今年二十九岁,没有自己。

这不是一句比喻。他是真的没有。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像一张被反复誊抄的答卷,上面的每一道题,答案都是别人写好的。他只需要照着念,照着做,照着活。

小时候填志愿表,他在“专业”那一栏写了“中文系”,父亲看了一眼,用红笔划掉,改成“会计”。父亲说:“写文章的能有什么出息,算账才是铁饭碗。”他没说话,默默把表交了。上大学时想参加摄影社,母亲说:“那都是有钱人家孩子玩的,你凑什么热闹。”他便退了社,把借来的相机还回去,躲在图书馆里看了一整年的《国家地理》,把每一张照片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假装自己已经去过了那些地方。

毕业那年他想去上海,父亲说:“上海有什么好,竞争那么激烈,你去了也是给人垫脚。”他想说“我不怕垫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嗯”。后来他进了老家县城的税务局,朝九晚五,穿灰色夹克,用不锈钢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每天盖章,填表,写材料,五年了,连工位都没挪过一寸。

他不是没有恨过。

恨意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看不见天日,但年年都在往上顶。他恨父亲的红笔,恨母亲的“为你好”,恨那些条条框框织成的网,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在网上看那些裸辞去大理、徒步进藏、三十岁重新高考的帖子,看得热血沸腾,拍案叫好。转发了,点赞了,评论了——“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一响,照常起床上班。

“君子不器。” 孔子说的。可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器皿,一只被反复使用的、内壁已经被茶渍染黄的旧杯子。他装过父亲的期望,装过母亲的安排,装过领导的指示,装过亲戚的攀比。唯独没有装过自己。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的。

去年,单位有个去深圳交流的名额,一年期。他报了名,笔试面试都过了,名单公示那天,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个小时。他的名字在第一个,黑体加粗,像一条被烙在案板上的鱼。

他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说:“去什么深圳,你多大年纪了?在单位好好待着,明年给你张罗个对象,结婚生孩子才是正事。”母亲说:“你爸说得对,你走了,谁给我们养老?你不要太自私。”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天空,几棵梧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条马路笔直通向县政府大楼。他忽然想:如果我点了这个头,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会在税务局待一辈子,熬到副科,熬到退休,拿一块“光荣退休”的铜匾,然后死在这座县城里。没有人会记得我。墓碑上大概只会写“陈默之墓”四个字,连一句“他曾经想过去深圳”都不会有。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走。他怕的是走错了。万一去了深圳混不下去怎么办?万一回来连编制都没了怎么办?万一别人觉得他不靠谱怎么办?万一父亲说得对、母亲说得对、所有人都说得对,只有他自己是错的怎么办?

“前怕狼,后怕虎,一事无成。” 他奶奶生前常说这话。奶奶不识字,但看人很准。她活着的时候总摸着他的头说:“默啊,你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奶奶走的那年他十五岁,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哭到呕吐。

后来他去找了领导,说家里不同意,名额让给别人。领导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孝顺”。同事私下说他“没魄力”,他听见了,笑了笑,回到工位上接着盖章。红色的印章一起一落,咚、咚、咚,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父亲母亲,右边是迷雾。他往右走了一步,迷雾里伸出一只手,是他的手。那只手比他自己的大,比他自己的有力。他刚要握住,父亲在背后喊了一声“回来”,他便缩回手,转过身,跟着父母走了。迷雾散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醒了。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个名额?为那个梦?还是为二十九年来,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一次的自己?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条半年前的备忘录,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某天凌晨三点写的:

“我不是怕选错,我是怕选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怪。”

他把这句话看了很多遍。然后他删了。像删掉一个不该存在的念头。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起床,穿上灰色夹克,拿起印着“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推开门。年糕从脚边蹿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那只猫是楼下便利店老板不要了丢给他的。他养了三年,猫还是不肯让他抱。每次伸手,它就躲,像躲一个随时会反悔的人。

他蹲下来,对年糕说:“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年糕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苦笑了一声,站起来,关上门。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知”。他知道自己在害怕,知道自己在逃避,知道那个深圳的名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知道,如果他再这样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单位里那个坐在角落、眼神空洞、等退休的老科员。他会变成一尊没有温度的塑像,一座空心的塔。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李白的诗他背过,在课本上划了重点。那时候他觉得古人矫情。现在他觉得,李白至少还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的底气。而他,他连自己的“会”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是会响。他还是会起床。

但他悄悄在手机备忘录里重新写了一句话,没有删:

“如果有一天我不怕了,我就去深圳。如果永远怕,那我就永远不去。但我得知道,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他们的。”

这是他二十九年来,第一次,把“他们”和“我”分开写。

他还没赢。他还在怕。但他开始想一个问题:“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会怕,但他怕完之后,还愿意往前走。”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可能走不完。但至少,他开始走了。

哪怕只是把这句话写在备忘录里,没有删。2

段评

真的太好看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