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一个记账本。封皮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水电费多少,菜钱多少,我学费多少,我爸药费多少。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精确、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涂改。
那个本子放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我知道,但从来不去翻。因为每次我妈翻开它的时候,就是我要挨训的时候。
“你看看,这个月又超了三百。”她会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就你那个补习班,一节课两百。你知不知道你爸上个月加班加了四十个小时?”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爸在工厂里做钳工,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很少说话,回到家就坐在阳台上抽一根烟,抽完了进来吃饭。
我妈不让我看他抽烟。她说,你好好学习,别的事不用管。
我确实不用管。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一点做完最后一套卷子。我的成绩单上全是A,偶尔一个B+,我妈就会把眉毛拧成一团,说:“你最近是不是松懈了?”
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叫周雨桐。住在我家楼上,跟我同年级,不同班。她妈和我妈在同一个超市做理货员,两个人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互相汇报孩子的成绩。周雨桐永远比我高一名,永远比我多一个奖状。我妈每次提起她,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不甘,最后都变成对我的鞭策。
“周雨桐这次数学满分。”她会在饭桌上看我一眼,“你呢?”
我考了九十七。扣的那三分是马虎,把负号看漏了。我把试卷往碗旁边推了推,小声说:“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知不知道人家周雨桐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人家妈妈说她十二点之前没睡过觉。”
我也没睡过。但我不敢说。因为周雨桐报了物理竞赛班,一学期八千。我没报,我妈说太贵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意思是,你争点气,不用报班也能考过她。
有一年冬天,周雨桐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来上学。帽沿上有一圈毛领,软蓬蓬的,衬得她脸很小。我妈来接我放学,看见了那件衣服。回家的路上她没说话,进了家门才开口:“周雨桐那件衣服挺好看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在等我接话。如果我接“我也想要”,她就会说“你知道那件衣服多少钱吗”,然后开始算账,算我爸的加班费,算这个月的生活费,算到最后,那件羽绒服就变成了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也扎在我心里。
所以我不接。我埋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那天的晚饭,她特意给我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我最喜欢的那种。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的时候,说:“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我知道那个荷包蛋是什么意思。是补偿。是她说“我们家买不起那件衣服”的另外一种方式。
我爸从来不参与这些。他像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存在于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但从来不发出自己的声音。唯一的例外是每年过年,他会给我一百块压岁钱,然后摸摸我的头,说:“好好念书,别像爸一样。”
别像爸一样。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不要像他一样在工厂里耗一辈子,不要像他一样腰疼得睡不着觉只能靠止疼片撑着,不要像他一样娶一个每天都在算账的老婆,不要像他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孩子身上。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和我妈,已经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我身上。
高考前一个月,我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数字和公式,它们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开始掉头发,枕头上一抓一大把。我妈发现了,第二天早上我的床头多了一袋核桃。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她突然不拿周雨桐跟我比了。可能她也意识到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比也没意义了。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排骨汤、鲫鱼汤、鸡汤。那些汤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她守在旁边,一守就是两个小时。
我突然觉得她老了。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肩膀微微佝偻,头发里夹着大片的白。她才四十七岁,看起来像五十七。
高考出分那天,周雨桐考了六百七十八,去了上海交大。我考了六百四十一,去了省城的师范。
我妈没有骂我。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成绩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挺好的,师范好,学费低,毕业了当老师,稳定。”
我知道她在算账。师范生一年学费四千,比周雨桐那个交大便宜了将近两万。她在算这个。她永远在算。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埋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我爸好像说了句什么,她回了一句:“我没怪她,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她本来可以更好的。”
本来可以更好。这五个字压在我身上,比任何责备都重。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暑假找各种理由留在学校,打工、实习、参加比赛。我妈打电话来,问吃饭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花。我说够,都好。她就会说,那行,你忙吧。然后挂掉。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像两根平行线,曾经那么近,现在越走越远。
去年过年我回去,发现那本墨绿色的记账本还在。我趁我妈出去买菜的时候翻了一下。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我高考那年的六月。上面写着:补习班最后一期,两千四。最后一行字是:考完了,总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但我发现“总算”两个字写得很轻,笔尖好像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才落下去。
我不知道那一下停顿里,她想了什么。
我把本子放回去,合上抽屉。然后我去阳台上找我爸。他坐在那把旧藤椅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慢。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把烟掐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指缝里的油污已经洗不掉了,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爸,”我说,“我不想当老师。”
他没说话,看着远处。远处的楼顶上落着一只麻雀,黑灰色的,缩着脖子。
“我想去写东西。”我说,“写小说,或者做编辑,什么都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那你妈那边……”
“我跟她说。”
他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吸了一口,说:“你妈那个人,嘴上厉害。其实你考大学那年,她到处跟人说你考上了师范,以后当老师,可风光了。”
我没说话。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肩膀。我爸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那件外套有一股机油味,还有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熟悉。
“你写吧,”他说,“别像爸一样。”
我回学校那天,我妈送我去车站。她给我塞了一袋子苹果,说路上吃。我进了站,回头看她,她站在检票口外面,身材矮小,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冲我摆摆手,嘴唇动了动,我看不清她在说什么。
后来我收到她的微信。她很少发微信,打字也慢,一条消息写了很久才发出来。就一句话:
“你写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我盯着那行字,在地铁上,人挤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打了一个“嗯”,又觉得太短。最后我发了一句话:
“妈,我写第一个故事给你看。”
她没回。但我知道她看到了。因为当天晚上,她的微信头像换了——换成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张照片我见过。夹在那本墨绿色记账本的塑料封皮里,和她算了十八年的账放在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