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莉的微信朋友圈有三百多个好友,她每天至少刷两个小时。刷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一张照片上。
谁换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去三亚过年了。她记这些比记自己生日都清楚。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客厅摆着一套米黄色的布艺沙发,是她跑了七个家具城挑的。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张姐朋友圈里那张客厅照——张姐家沙发上铺着一层灰色的针织毯,旁边立着一盏黄铜落地灯。孙莉买不到一模一样的毯子,就买了最接近的米色。灯也买了,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老公王勇回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客厅中间看那盏灯。王勇问,这灯多少钱。她说,三百八。王勇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说,客厅灯不是好好的吗。她没说话。原来的灯是白色的吸顶灯,简洁,便宜,开了三年没坏。但张姐家那盏黄铜灯好看。她也想要一盏。
王勇没再问。他从来不多问。他一个月挣六千,她一个月挣四千五。房贷两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八,剩下的钱要管三口人吃饭、水电、物业、人情往来。她算过,每个月剩不下两百块。但她还是买了那盏灯。
她爸过生日那天,她回去了。家在城北,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她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坐在门口剥蒜。她妈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吃饭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李婷的朋友圈刚更新——她爸过生日,李婷给买了一件羊绒大衣,深灰色的,标牌还挂在袖口上,一看就不便宜。配文是:给老爸的生日礼物,希望他永远年轻。
孙莉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给她爸带了两瓶酒,超市打折买的,一瓶六十八。她爸喝了一口,说,这酒不错。她妈在旁边说,你爸现在喝不了多少了,医生说他血压高。孙莉说,那少喝点。
吃完饭她帮她妈洗碗。她妈站在水池边上,手泡在冷水里,关节有点发红。她妈说,你上次说的那个兴趣班,给乐乐报了吗。孙莉说,报了。她妈问,多少钱。她说,一学期三千。她妈没接话,低头搓着碗沿。
三千块是李婷家孩子报的班。李婷发过一张她女儿在教室里画画的照片,配文是:宝贝的第一幅水彩,妈妈为你骄傲。孙莉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给乐乐喂饭。乐乐把米饭撒了一桌子,她突然就火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乐乐吓哭了。她后来抱着乐乐道歉,哄了半天。第二天就去那个兴趣班交了钱。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她爸穿着那件蓝夹克,她妈穿一件暗红色毛衣,领口起了球。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购物软件,给她爸搜羊绒大衣。价格从低到高排序,最便宜的八百八。她看了半天,退出了。
王勇那天回来得早,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坐过去,说,我想给我爸买件羊绒大衣。王勇眼睛没离开电视,说,买呗。她说,八百八。王勇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说,你爸穿得惯那个吗。她说,人家李婷她爸就穿。王勇说,李婷她爸是退休老师,你爸是修自行车的。
她没再说话。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做游戏。她盯着屏幕,觉得那些笑声特别刺耳。
乐乐的家长群她置顶了,每天消息不断。谁的妈妈给孩子做了手工绘本,谁的爸爸带孩子去了科技馆,谁家又报了英语启蒙课。她每一条都看。看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到有一天,老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搭积木,乐乐站在最边上,看着别人搭好的城堡,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没动。
她盯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那个孩子不是乐乐。是她自己。小时候她也这样,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玩。别人跳皮筋,她站在旁边数数。别人丢沙包,她帮人捡沙包。她妈跟她说,你去跟人家一起玩啊。她说,我不知道玩什么。她妈说,人家玩什么你就玩什么啊。她就去了,但是站在最边上,别人笑她也笑,别人跑她也跑,跑着跑着就停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
上周六,她约了大学室友吃饭。宿舍四个人,来了三个。刘雯开了宝马,王倩背了LV,赵小敏戴了一块孙莉不认识的表。她们聊老公,聊孩子,聊哪里又开了新楼盘。孙莉坐在那里,笑,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真的啊”。刘雯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刘雯说,你家乐乐上的那个双语幼儿园不错吧。她说,还行。王倩说,我认识那个园长,要不要帮你打个招呼。她说,不用不用。
吃完饭出来,刘雯说顺路送她。她坐在宝马车后座,皮椅凉凉地贴着腿。刘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好像变了。她说,哪里变了。刘雯想了想,说,你以前挺有主见的,什么事都敢说。现在怎么什么都不说了。
她笑了笑,没回答。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刘雯那句话。到家的时候,王勇已经睡了。她没开灯,坐在客厅那盏黄铜落地灯旁边,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她打开手机,翻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更新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幼儿园活动通知。再上一条是半年前,乐乐过生日的照片。再往上翻,翻到刚结婚那年,她发过一条:今天自己做的蛋糕,有点丑,但很好吃。配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戚风蛋糕,旁边摆着两颗草莓。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她自己做的蛋糕。她记得那天,王勇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翻出面粉和鸡蛋,照着网上教程一步步做。烤出来塌了,但她尝了一口,觉得甜。那天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是笑着的。
她有多久没笑过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发现自己连笑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她每天在笑——跟同事笑,跟乐乐笑,跟家长群的妈妈们笑。但那些笑是给别人看的。嘴角翘起来,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初中的时候,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写的是:我想当一名图书管理员,每天坐在窗边看书,有人来借书我就帮他找,没人来我就一直看。老师给了她高分,评语是“真实”。后来她妈看到了,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都想当科学家当医生,你就想管书。她就把那篇作文撕了。再后来写作文,她写医生,写老师,写工程师。都是别人写过的理想。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夜里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低头看手机。她突然想,如果现在有人问她,你想要什么。她答不上来。
她不是没有欲望。她想要那盏黄铜灯,想要羊绒大衣,想要宝马,想要双语幼儿园。但她想要这些东西的理由,都是因为别人有。如果把别人都抽走,把她从朋友圈里、从家长群里、从同学聚会里拽出来,扔到一个只有她自己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会要什么。
她回到客厅,把那盏黄铜灯关了。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她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她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沙发是米黄色的,灯是黄铜的,电视机是王勇选的,茶几是她妈给的旧货。没有一样东西,是她因为自己真心喜欢才放在这里的。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撕掉的作文本。那上面有一句话,是她自己写的,不是抄的,不是模仿的。她说她想坐在窗边看书。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后来她就忘了。
天快亮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见餐桌上乐乐昨天画的画。老师让画“我的妈妈”,乐乐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写着一行拼音:wo de ma ma ai kan shou ji。
她盯着那行拼音,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家长群的新消息。她没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从一堆旧衣服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作文本,边角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那篇《我的理想》。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她蹲在衣柜前,把那篇作文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哭了。无声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那句写的是:我想坐在窗边看书,看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回来。但她把作文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等天亮。等天亮之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盏黄铜落地灯退掉。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至少,她知道那盏灯,不是她想要的。1
这章的状态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