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结婚那天晚上,敬酒敬到第四桌的时候胃里就开始翻涌。
白酒是二锅头兑的矿泉水,但他尝得出来,那瓶矿泉水是他妈偷偷拧开的,他爸在隔壁桌喊了一声"满上"。
他端着杯子站在大舅面前,大舅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二十二岁就当爹了,有出息",桌上的亲戚跟着哄笑。
李响也跟着笑,咽下去的酒顺着食道烧下去,烧到胃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两个月前还在宿舍打游戏,鼠标垫上沾着泡面的油渍。
新娘周婷坐在主桌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她比李响大两岁,两个人在同一家汽修厂上班,她是前台接待,他是学徒工。
认识三个月的时候周婷发现自己怀孕了,拿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李响还在拆一个发动机的缸盖,满手黑乎乎的机油。
她说"有了",李响的扳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卡在工具箱底下没够出来。
两家人坐下来谈婚论嫁的时候气氛还算平静,但李响看得见他妈眼睛底下那层灰。
他妈一辈子在菜市场卖豆制品,凌晨三点半起床,手上永远有冻疮留下的疤。
她跟周婷爸妈说"我们这边条件差一点,彩礼八万八行不行",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李响知道他妈存了十二万,是给他念书用的,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那笔钱就一直在存折里没动过。现在全掏出来了,一分不剩。
婚礼的酒席钱是他爸跟工友借的,三万的借条现在还压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张他们刚照的婚纱照底下。
婚纱照上周婷笑得很甜,李响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口稍微大了点,摄影师说"新郎往左边靠一点",他靠过去的时候闻到周婷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海飞丝,他自己也用。
婚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九。李响凌晨两点被周婷推醒,两个人套上衣服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出租车等了十几分钟没来,李响抱着裹成粽子的孩子走在凌晨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周婷跟在旁边一直说"快到了快到了",其实医院还在三条街以外。孩子的哭声在空荡荡的街上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声都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往外扯。
到了急诊挂了号,大夫说是病毒感染引起的扁桃体发炎,开了药让先回去观察。李响坐在急诊室走廊的铁椅子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开皮。他把手指伸进孩子嘴里怕她咬破嘴唇,小孩吸着他的手指安静了下来。周婷坐在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三天没洗的头发贴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年纪的同龄人——高中的那帮同学,有人还在读大三,有人在朋友圈发游戏段位截图,有人刚跟女朋友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而他坐在这里,怀里抱着一个发着烧的、需要他全部生命去守护的小东西,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是下个星期去汽修厂上工之前全部的伙食费。
第二天早上他把孩子安顿好去上班,换工装的时候发现裤腰又松了一圈。他去年买的皮带本来是第三个扣眼,现在已经扣到最里面那个了。他从十九岁开始修车,天天弯腰弓背,吃午饭没准点,胃早就坏了,人也越来越瘦。师傅老陈看见他第一眼就说"你脸色不对",他摆摆手说没事。趴在车底拆了一上午底盘螺丝,中午吃饭的时候扒了两口饭就全吐了,吐在厂子后院的草丛里,怕别人看见,用脚拨了点土盖上。
但他不能请假。请假一天扣一百八,孩子一罐奶粉一百六十七,一包尿不湿八十九,每个月光这两样就是两千多块。他妈上周来送了一兜子青菜,走的时候偷偷往他外套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他发现了追下楼,他妈骑着电动车已经出了巷子口,冲他喊"给孩子买点好的"。
那个背影让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骑电动车送他上学,冬天冷,他妈让他把手塞进她羽绒服后摆底下,他的手贴着她后背的暖意,现在还记得。
晚上回家周婷跟他说,她想去上班了。孩子可以让她妈帮忙看,她以前在超市做过收银员,再去问问还要不要人。李响听了没说话,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下来的皮断了三次。他知道周婷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剖腹产的那道疤现在还时不时疼,但她从来不叫。有次他半夜翻身碰着她肚子,她闷哼了一声又咽回去了,他第二天早上才看见她把自己那边被子掀开,刀口那块渗了一点点血。
他说"你别去了",周婷说"家里这点钱够撑多久你自己算过吗"。他算过。上个月的账他记在一个烟盒拆开的纸板上:房租一千二,水电一百七,奶粉三罐五百零一,尿不湿两包一百七十八,买菜八百六,煤气四十五。他工资六千三,周婷之前工资四千二——那是她怀孕前的数字,现在没了。剩多少他不敢算,但纸板上的数字加起来已经超过七千了。
他把苹果递给她,说"再等我半年,我考了技师证就能涨工资"。周婷接过去咬了一口,低着头说"好",苹果汁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睡衣上,她拿袖子擦了擦。那件睡衣是他俩领证那天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九块钱一套,她穿了好几年了,领口起了毛球。
最难的不是钱。最难的是有天晚上他抱着孩子哄睡觉,手机响了一声,是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几个人在烧烤摊上举着酒杯,配文是"怀念我们回不去的二十岁"。底下有人艾特他,说"响哥当爹了不来喝一杯?"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怀里的小孩刚睡着,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臂弯里,小手攥着他工装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小孩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他忽然鼻子一酸,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东西,把他整个人生都给填满了,填得太满,满到他常常喘不过气来,但又觉得要是哪天不这么满了,自己可能会空得飘起来。
有一回在汽修厂午休,老陈抽着烟跟他唠嗑。老陈五十多岁了,女儿刚上大二。他问李响后不后悔,李响正在换轮胎,千斤顶把车顶起来,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没抬头说"有啥好后悔的"。老陈吐了口烟说"嘴硬",李响笑了笑没接话。
换完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的时候他腰疼得直不起来,扶着车屁股缓了一会儿。老陈把烟掐了说"你才二十二腰就成这样了,往后有你受的"。李响靠着车门,忽然说"陈师傅,你知道吗,我闺女昨天会叫爸爸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像铁板烧上溅进去的那滴油,滋啦一声就烧起来了。
老陈看着他,把剩下半根烟重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说"那你值了"。
晚上回家李响把这个事告诉周婷,周婷正蹲在地上擦地,听了之后直起腰来笑了,说"她今天叫了一整天好不好,你不在家不知道,她对着窗户喊爸爸,对着墙上的挂历喊爸爸,对着她自己的脚丫子也喊爸爸"。李响走过去把女儿从床上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孩咯咯笑,口水流了一脸。他把孩子放下来,用脸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小脸蛋,那一下蹭得特别轻,像怕蹭破了什么似的。
那天夜里孩子睡着以后,他坐在阳台上抽烟。周婷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两个人就坐在塑料凳子上谁也没说话。楼下有野猫叫了两声,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对面楼的墙面又消失了。李响把烟灭了,说"我觉得我活得特别拧巴。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这辈子刚开始。"
周婷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她的手上有收银员长期摸键盘留下的茧,还有洗洁精泡出来的倒刺。他反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两只年轻的手,都很糙,都很凉,但攥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他在那个晚上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自己瞎编的,就那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别人在二十几岁寻找自己的时候,我已经在替另一个人遮风挡雨了。我失去了寻找的自由,但我找到了比自由更沉的东西。
后来他真去考了技师证。每天孩子睡了之后他就在客厅的茶几上看书,灯光调到最暗,怕晃着屋里睡觉的母女俩。他把那些汽车构造的电路图一遍一遍地画,画在超市购物小票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那种,他攒了一摞,用夹子夹起来。周婷有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在那儿勾勾画画,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神特别认真,像在拆一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发动机。
考试那天早上出门,女儿站在门口冲他挥手,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拜拜"。他蹲下来亲了她一口,站起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但他没揉,转身就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婷抱着女儿站在门口,晨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很快。他知道这场考试考完了工资能涨一千五,一千五够买九罐奶粉,够交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够给周婷换件新睡衣——她那件三十九块钱的,领口的毛球已经多得不像话了。
他想,二十二岁早吗?早。难吗?难。但他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害怕。该吃的苦他已经吃过了,该熬的夜他正在熬,他怀里抱着的东西太重,重到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后悔了。
他推开考场门走进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一直通到未来去。
他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他知道,不管什么样,他都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