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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命好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林燃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画面里是一扇结满冰花的窗,窗台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当时坐在图书馆五楼靠窗的位置,暖气片坏了,室内温度大概只有七八度,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继续写题。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只是觉得窗上的冰花好看,后来翻相册才想起来,那天是她连续失眠的第十七天。

她不失眠的时候也睡不好。室友们只知道她每天早起,不知道她其实每天只睡不到五个小时。凌晨四点多自然醒,不用闹钟,身体像一个被精准校准过的仪器,到了那个点就自行启动。闹钟只是备用的,因为她有两次梦见自己考砸了,梦里拼命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醒来发现是闹钟没响——实际上闹钟响了,只是她在梦里听见了但身体醒不过来。

那次之后她设了三个闹钟,间隔两分钟。

周潇说她运气好的时候,她正在用勺子舀碗里的汤。那种食堂里最常见的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没有反驳,勺子停在半空中一小会儿,蛋花又沉回碗底。在座的几个人都在笑,有人说"燃姐你就是锦鲤本鲤",有人说"沾沾喜气明年轮到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好够应付这个场合。

没有人知道她在图书馆闭馆之后会去教学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背书。那个地方常年没人去,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发出幽幽的光。她站在那团绿光底下把专业课的笔记一遍一遍往脑子里灌,冬天的时候呵出的白气在绿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雾。后来她养成一个习惯,每次背完一个章节就在墙上的瓷砖上用手指画一道痕。半年下来,那块瓷砖上布满了她留下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有一次她背到凌晨一点多,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发现下雪了。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大概十分钟,忽然蹲下来哭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太累了。累到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再拧一圈就会崩断。但她没有崩断,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脸上擦干净,走回宿舍。第二天照常四点多起来,照常坐在那个结冰花的窗边,照常把一杯豆浆喝到凉透。

出成绩之后的那个聚会,周潇后来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林燃这个人吧,心态好,从来不焦虑,这种人考试就是有优势"。他说话的时候林燃正好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了一瞬间,周潇的眼神是真诚的,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林燃低下头继续喝那碗紫菜蛋花汤,什么都没说。

她包里其实一直揣着一瓶药,是舍友陪她去校医院开的。舍友当时看见她在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梦半醒之间嘴里还在背东西,第二天硬拉着她去看医生。诊断单上写着"轻度焦虑伴睡眠障碍",开了十四天的艾司唑仑。她吃了三天,白天昏沉沉的看不进书,就把药停了。后来那个药瓶一直放在书包夹层里,她没有再吃,也没有扔掉。每次有人夸她"心态好不焦虑"的时候,她的手就不自觉地伸进包里,指腹摩过药瓶粗糙的瓶盖。

录取结果出来之后她搬到了新城市,新室友陈橙是个话多的人,第一周就差不多把两人的底细都摸清了。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陈橙忽然说:"燃姐你知道我考上之后我爸妈跟亲戚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家橙橙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扩招,不然哪里考得上。我当时特别想怼回去,我复习那段时间一天哭三次,他们全当没看见。"陈橙说完把薯片咬得咔嚓响,扭头看林燃,"你呢?你爸妈怎么说的?"

林燃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想了想说:"我妈说,我女儿从小就是命好,逢考必过。"

陈橙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咱俩一个命好,一个运气好,合着咱这研究生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呗。"

两个人都笑了。电视里在播什么喜剧,演到好笑的地方还配了罐头笑声。林燃笑完之后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忽然说:"其实我特别怕别人说我命好。"

陈橙收了笑,歪头看她。

"因为命好意味着不需要努力,意味着你得到的一切都是恩赐,随时可以被收走。你睡不着觉的那些晚上没有人看见,你背到想吐的时候没有人看见,然后他们说,你命好。好像你所有的煎熬都不存在,好像你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陈橙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林燃面前,说:"我看见了。"

林燃没接话,把水杯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那天晚上她回房间之后翻出那个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看了看,又装回去了。她把它放回书包夹层的时候,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是那张冰冷的窗台照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也不记得为什么要打印。照片背后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体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那天零下六度,我的手冻僵了,写的字歪了,但我把题做完了。

她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去,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七分。比平时晚醒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像一块被泡胀了的木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忘了设闹钟。这是三百多天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在凌晨四点多醒来。

她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难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空,像一条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不是断掉,只是松了,弹不出声音了。

后来她在那座城市待了两年多,毕业那天陈橙送她去高铁站,两个人在进站口抱了一下。陈橙说:"以后没人再跟你说命好了,你要自己跟别人说,说你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说你吃了一百多根笔芯,说你冬天在教学楼拐角背书背到手长冻疮。"

林燃拖着行李箱往闸机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说:"其实我不需要别人知道。我就是自己想记住。"

她走进检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橙还在原地冲她挥手。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透着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发白。她拖着箱子找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窗台的照片。冰花、豆浆、凝着水珠的杯壁。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列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所有的颜色都拉成了模糊的线。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或者是从哪里看到的,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浮上来:

运气是别人对你的解释,努力是你对自己的交代。

列车驶过一座桥,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她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已经换了一副样子,大概是进了山区,能看到远远近近的山脊线,层层叠叠的,像一本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的书。

她把那个药瓶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来,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十一粒艾司唑仑。她想了想,把整个瓶子扔进了座位旁边的小垃圾袋里。扔进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那个冬天她把题做完了。在那个零下六度的早晨,在那个暖气坏了的窗口,在那杯豆浆凉透了之后。

她把题做完了。她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命。

她只是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