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淑兰,今年七十八岁。
结婚五十二年,挨了四十七年打。
第一次是在结婚第三年。他因为我把稀饭煮稠了,一巴掌扇过来,碗砸在地上,碎成七八片。我捂着脸,听见婆婆在门外说:"小两口拌嘴,正常。"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肚子里怀着大儿子。我想跑,可我能跑到哪儿去?娘家在乡下,爹瘫在床上,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来,你弟弟媳妇怎么看?"
我就没跑。
后来有了老二、老三。他打我的理由越来越多:菜咸了、地没扫干净、跟邻居多说了两句话、甚至只是因为他那天在厂里受了气。他扇我耳光,踹我肚子,拿皮带抽我的背。有一回他把我推下楼梯,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跟外人说是不小心摔的。
孩子们长大了。
大儿子最先结婚。婚礼前夜,他喝了酒,因为我收拾他西装时弄皱了领带,把我按在衣柜上撞。第二天我顶着额角的淤青去迎亲,化了很厚的妆。儿媳妇敬茶时盯着我的额头看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女儿也知道了。有一回她回娘家,正好撞见他拿烟灰缸砸我。女儿尖叫着冲上来拦,被他一把推开。那天女儿哭着说:"妈,你跟他离婚吧。"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烟灰缸,慢慢蹲下去捡。
"离什么婚,"我说,"都这岁数了,传出去多难听。你哥你弟还要做人呢,你侄子侄女还要说亲呢。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闹离婚,人家背后怎么戳脊梁骨?"
女儿哭得更大声了:"那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没回答。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命也是命呢?可我活了七十八年,"体面"两个字,是刻在我骨头里的。
小时候,我娘因为爹打她,哭着跑回娘家,被姥姥骂了整整三天:"丢死人了!让女人家笑话!"后来我娘再也没跑过。她五十岁就没了,说是肝病,我知道是憋的。
我年轻的时候,厂里有个女工,叫刘桂芳,被她男人打得肋骨断了三根,愣是闹了离婚。那时候全厂开大会批评她"资产阶级思想""破坏家庭",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后来她自己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消息。
那时候我就想,我绝不能当刘桂芳。
大儿子现在是车间主任,最要面子。有一回我胳膊被他拧得青紫,夏天穿短袖遮不住,大儿子看见了,脸沉得像锅底。他没问他爹为什么打我,也没问我疼不疼。他只是说:"妈,你以后穿长袖。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
我懂了。我的疼是"不像话",我的伤是"不体面",我想离婚是"老糊涂了""疯了"。
老三最孝顺,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吃的。可他也不提离婚的事。有一回我试探着说:"要是妈真跟他过不下去了呢?"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你别开玩笑了,都什么年代了还离婚,说出去人家以为咱家出什么大事了呢。你就忍忍,他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他今年七十六了,确实打不动了。
可他还是打我。上个月,因为我忘了给他的老花镜放哪儿了,他拿拐杖敲我的腿。我跪在地上找眼镜,找着找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都七十八岁了,我还在地上爬着找眼镜,怕他又打我。
昨天,社区来走访的小姑娘问我:"奶奶,您有什么心愿吗?"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的心愿是回到二十五岁那年,在他说"把稀饭煮稠了"的时候,把整锅稀饭扣在他头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想说,我的心愿是这辈子能睡一个安稳觉,不用在梦里都绷着一根弦,怕他起夜时突然发火。
我想说,我的心愿是,哪怕就一次,我的孩子们能问问我"疼不疼",而不是"像不像话"。
可我说不出口。
我只是笑了笑,用我皱巴巴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心愿,都挺好的。一辈子了,凑合过吧。离婚?那多不体面啊。"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
她们笑得多大声啊。
我摸了摸额头上那块旧疤,那是四十年前他用搪瓷杯砸的,现在摸起来还是凹凸不平的。
我突然想起女儿那天哭着说的话:"妈,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是命啊。可我的命,早就不值什么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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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