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生日刚过三天,李青山的行李就塞进了蛇皮袋。那袋子鼓鼓囊囊,像一口吞下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爹蹲在门槛上,卷烟叶的手粗黑皲裂,半天没卷成一枝。烟雾呛人,他咳了几声,才哑着开口:“……到了给村头小卖部来个电话。”
娘没说话,只是把一卷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塞进他内兜最里层,针脚密密麻麻地缝了两道。她的手碰到李青山的肋骨,他吓了一跳——那么轻,像片枯叶子。
“知道了。”李青山应着,喉头发紧。他没回头,沿着村口那条被拖拉机碾出深深车辙的土路走了。背后是爹的咳嗽声,和娘倚着门框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和那片黄土地揉成一团模糊的灰。
工地是另一个世界。声音是钢铁的撞击、搅拌机的轰鸣和工头粗嘎的吆喝。味道是汗臭、水泥粉尘和廉价烟草混合在一起的辛辣。李青山的手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茧,硌在砖石上,一开始钻心地疼,后来就没了知觉。
他睡在工棚的大通铺,夜里能听见旁边汉子磨牙打鼾,还有谁在梦里哭。棚顶漏风,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他把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最厚,寄回家;一份薄薄的,吃饭;最小那份,攒着,预防着。
他很少想以后。以后太远了,像工棚窗户上那块破塑料布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直到有一次,邻铺的老赵出了事。一块预制板滑下来,砸了腿。工头赔了点钱,但不多。老赵家里两个娃上学,老婆身体不好,那点钱像扔进旱地里的雨滴,嗤啦一声就没了影。李青山去医院看过一次,老赵躺在床上,眼窝深陷,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那种沉默,比工地的噪音还吓人。
那年春节回家,爹的腰更弯了,咳得更厉害。娘的眼角多了好几道深纹,笑起来也像带着愁容。饭桌上,亲戚打量着他渐渐厚实起来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青山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啥时候说个媳妇?你爹娘等着抱孙子哩。”
爹闷头喝酒,没搭话。娘勉强笑笑:“不急,青山还小,挣点钱要紧。”
那天夜里,他听见爹娘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三叔家强子结婚,光彩礼就八万八,还不算房子……”
“……咳……咱这身子……拖累孩子了……”
李青山躺在自己冰冷的床上,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老赵那双绝望的眼睛,和爹娘佝偻的背影,在他脑子里来回地闪。
回工地的长途汽车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和村庄,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终于变得又冷又硬,像他手上磨不掉的茧。
他决定了。不结婚。
不是因为不想。是太苦了。一个人苦就够了。不能再拖一个人进来,再生个娃,一起苦。爹娘苦了一辈子,他得把他们从泥地里拔出来一点,至少,让他们病得起,老得有点依靠。
他更拼命地干活,抢着扛最重的水泥,爬最高的架子。工钱一分一分地攒。他给家里装了电话,买了台小小的电视机,让娘夜里有个响动。爹咳嗽,他寄回去城里买的药,比镇上的贵,但效果好点。
工友攒了钱回去盖房娶亲,叫他喝酒。酒过三巡,有人拍他肩膀:“青山,啥时候喝你喜酒?”
他端起劣质白酒,一口焖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不了,”他说,声音被酒浸得沙哑,“一个人,挺好。”
“咋?想当光棍啊?老了谁管你?”
“把我爹娘管好就行了。”他咧咧嘴,笑得不太好看。
也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某个地方会突然空一下。是看到工地板房外,有女人提着保温桶等自己男人下工的时候。是过年回家,看见小时候的玩伴抱着娃,那娃娃对他笑的时候。
但那空当很快就被填上。填上爹电话里说“药吃完了”时的焦急,填上娘小声说“电视好像坏了”时的无措,填上汇款单的数字,填上明年想给家里翻修一下房顶的算计。
日子像工地上搅拌机里的水泥,灰扑扑地流淌,凝固成坚硬的现实。
又一年麦收时节,他回了家。帮爹收了几天麦子。傍晚,他打水冲洗院子,水花溅在晒得滚烫的土地上,激起好闻的泥土气息。
娘坐在门槛上择菜,忽然抬起头,夕阳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看了他很久,轻轻问:“青山,在城里……就没遇上个合心意的姑娘?”
李青山关掉水龙头。院子里的水洼亮晃晃的,映着天上刚出来的星星。
他转过身,拎起靠在墙边的铁锹,锹口沾着新鲜的泥。他笑了笑,像麦秆一样朴实扎人。
“遇那干啥?”他说,声音很稳,“俺得多攒点钱。万一你跟我爹谁身子不舒坦,得去市里大医院瞧。”
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更快地择着手里的韭菜。一滴水珠砸在菜叶上,不知道是洗菜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青山扛起铁锹,走进屋里。灶火映亮了他半边脸,汗珠顺着额角滑下。
他心里那块地,种不了花,只能拼命多种点粮食。
能让他爹娘吃得饱,看得起病,就是他全部的好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