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数着输液管里滴下的药水,一滴,两滴,三滴…这是他住院的第三个月。窗外有一小块蓝天,偶尔有飞鸟掠过,他总是盯着那片自由出神。
“妈,我还能出去吗?”他轻声问,声音被病房的白墙吸走大半。
母亲削苹果的手顿了顿,苹果皮断落在垃圾桶里。“当然能,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了。”她没看他的眼睛,继续削着苹果,皮又断了一次。
陈默不再问。十七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从大人的沉默和回避中读懂真相。他的白血病复发后,医生说的“尽力”和父母眼中的红血丝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这次连房子都抵押了,就为多留他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偷听到医生和父母的谈话。“最多三个月...让他做点想做的事吧。”
夜里,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搜索栏里写着“坐高铁要多少钱”“机票贵吗”。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县城边的水库,省界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在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上。
第二天清晨,阳光特别好,金灿灿地洒在病房地板上。陈默突然坐起来:“妈,我想坐高铁。”
母亲愣住了,随即点头:“好,妈带你坐。”
“就我自己。”陈默说,声音比平时坚定,“我已经查过了,学生证买高铁票打折扣。到杭州只要198块,两个半小时就能到。”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你一个人怎么行?你还病着...”
“所以才必须现在去。”陈默看着母亲,“我不想死在从来没见过世界的病房里。”
最终妥协的是父母。他们给陈默准备了药、应急联系卡和一个小小的行囊。父亲默默往他手机里转了2000块钱,这是他们半个月的收入。
站在高铁站大厅,陈默有些恍惚。巨大的电子屏滚动着目的地:上海、北京、广州...这些地名他从课本上读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能亲眼见到。
“G7361次列车开始检票...”广播响起时,陈默的心跳加快了。
车厢比想象中更宽敞明亮,座椅可以调节,每个人都有一个小桌板。列车启动时几乎无声,只有加速时轻微的推背感。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先是缓慢,然后越来越快,农田、村庄、城镇连成一片绿色的河流。
“第一次坐高铁?”旁边一位老人问。
陈默点头:“您怎么知道?”
“看你眼睛里的光。”老人笑了,“我去杭州看孙子。你呢?”
“就是...看看。”陈默没说下去。
老人却懂了似的:“看看好,年轻人就该多看看。”
列车以每小时305公里的速度疾驰,陈默贴着车窗,看外面的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彩。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速度,生命仿佛被按了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细节上无限延伸。
乘务员推着零食车经过,他买了一瓶矿泉水——5块钱,比外面贵一点,但还能接受。他用手机拍下车厢、拍下窗外、拍下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飞驰的风景重叠。
到杭州只要两个多小时,感觉刚看完几章小说就到了。西湖边上,陈默租了辆自行车,沿着苏堤慢慢骑。风里有水汽和花香,和他家乡干燥的风完全不同。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落日把湖面染成金红色。
那晚他住在青年旅社,六人间床位一晚60元。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交换着故事,没人问他为什么苍白的脸上满是汗珠,没人问他为什么深夜还要吃一把药片。
第三天,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飞回去。
机票比想象中便宜,提前预订的经济舱只要580元。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过安检时手足无措,空乘人员耐心地引导他。
起飞时巨大的推背感让他紧张地抓住扶手,但当飞机冲破云层,看见下方无边无际的云海时,他屏住了呼吸。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云层上,形成一片耀眼的金色原野。
“很美,是不是?”过道那边的女士微笑着说。
陈默只能点头,语言在这种壮观面前显得苍白。
原来云海之上还有蓝天,一层又一层,没有尽头。
飞机降落时,他看见了整个城市的轮廓,那些曾经困住他的街道和楼房,在高空视角下变得渺小而有序。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视角,什么是尺度。
回医院的路上,陈默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有了光,步伐虽然仍虚弱,却带着新的决心。
“怎么样?”母亲急切地问,检查他是否瘦了。
“妈,”陈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给你和爸的礼物。杭州的真丝围巾,和龙井茶。”
母亲摸着围巾,眼泪终于落下来:“浪费这钱干什么...”
“不浪费。”陈默握住母亲的手,“我查过了,机票有时候比火车票还便宜。提前订更划算。下个月,我想去成都看熊猫,机票才650元。”
母亲惊讶地抬头:“你还去?”
“嗯。”陈默从手机里调出自己做好的旅行计划,“不止成都。我发现淡季机票都很便宜,青岛380,西安420...我还加入了青年旅社的会员卡,一年才60,住宿都能打折。”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网上都能查到。”陈默眼睛亮晶晶的,“原来走出去没那么难,也没那么贵。”
第二天,陈默的状况不太好,发烧了。但在退烧后,他继续规划着下一次出行。医生惊讶地发现,他的某些指标居然略有改善。
“也许是心情的影响。”医生对陈默父母说,“让他做想做的事吧。”
一个月后,陈默真的去了成都。在熊猫基地,他看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生灵慢悠悠地啃竹子,忍不住笑出声。他在青城山下住了两晚,清晨被鸟鸣唤醒,而不是医院的嘈杂。
回来后,他又计划去看海。青岛的沙滩比他想象的更广阔,海浪的声音有种治愈的韵律。他在沙滩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看潮水带走它。
陈默的手机相册渐渐被填满:高铁窗外的田野、飞机上的云海、西湖的落日、熊猫的背影、海边的脚印...每一张下面他都仔细标注了地点和价格。
“原来世界这么大,”某天晚上他对来看望他的表弟说,“又这么容易到达。”
表弟翻看着他的照片,眼睛发亮:“哥,你怎么敢一个人去这么多地方?”
“因为我知道终点在哪里,”陈默平静地说,“所以才更要把每一步都走好。”
秋天来时,陈默又住院了。这次情况不太乐观,但他床头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标记着他去过的地方。旁边还贴着一张清单,详细记录着每次出行的花费。
“你看,”他对临床新来的病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说,“到杭州高铁198,住宿一天60,吃饭50块就能吃得很好了。一点都不贵。”
男孩怯生生地问:“你不怕吗?在外面发病怎么办?”
“我怕,”陈默诚实地说,“但我更怕从来没看过这个世界。”
他打开手机,给男孩看自己拍的视频:“这是西湖...这是熊猫基地...这是青岛的海...”
渐渐地,病房里围过来更多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还有一位老奶奶。
“高铁真的那么快吗?”有人问。
“飞机餐好吃吗?”另一个问。
“青年旅社安全吗?”
陈默一一解答,最后说:“其实都不贵,真的。”
他创建了一个公众号,名叫“窗外的世界”,分享如何用最少的钱去看最多的风景。文章里不仅有攻略和价格,还有他对生命的理解:
“曾经我以为省界是一道墙,后来发现它只是一条线。曾经我以为生命是漫长的,后来发现它也可以很浓烈。不要等到窗户变成画框,才后悔没亲眼看过那里的风景。”
陈默的最后一次旅行是回家乡的水库。夕阳下,水面金光粼粼,和他记忆中一样美。他意识到,看世界不是为了远行,而是为了回归时能真正看见身边的一切。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陈默安静地走了。他的墓碑上没有写生平,只刻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行字:“他见过云海之上的阳光。”
葬礼上,父母意外地见到了许多陌生人——那些被陈默的文章触动的人。他们中有大学生,有上班族,有老人,每个人都带着一张车票或机票存根。
“这是去西安的机票,才420。”一个年轻人对陈默的父母说,“因为陈默,我才知道原来旅行没那么难。”
“这是我第一次坐高铁,”一位老太太抹着眼泪,“我活了七十岁,从来没出过省。”
陈默的表弟默默地整理了他的遗物,将“窗外的世界”继续办了下去。第一篇新文章是:“为我哥哥完成心愿——带100个从来没出过省的人去看看世界。”
响应者如云。
春天来时,陈默的父母收到一个信封,里面是100张车票机票的复印件和一张集体照。照片上的人们站在高铁站前,举着一条横幅:
“窗外的世界,我们替他去看看。”
母亲捧着照片,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儿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容明亮如他第一次见到云海之上的阳光。
原来生命可以有这样的宽度,即使它的长度已被注定。原来自由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而是一种决定,决定迈出第一步,决定看见,决定活着——真正地活着,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