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墨黑，李老四已经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出现在了菜市场的角落里。车上的青菜还带着露水，水灵灵地反射着街灯昏黄的光。

“老不死的，又占我地方！”隔壁摊位的胖女人叉着腰，声音尖利得像刚磨过的刀。

李老四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菜筐又往回收了收。他的摊位本来就不足一米宽，被这么一挤，更是缩水了不少。但这地方他摆了三十年，从黑发摆到白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王姐，李叔这摊都摆半辈子了，您就...”市场管理员小赵刚开口调解，就被胖女人怼了回去。

“半辈子？那他怎么不死家里享福去？这么大年纪出来碍眼！”胖女人唾沫星子横飞，“我儿子说了，这地段现在金贵，能多摆一点是一点。”

李老四仍旧不说话，从车里拿出一个小马扎坐下，开始整理那把带着泥的小葱。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暴起的青筋，像老树的根须。

六点钟，第一批顾客来了。大多是熟客，知道李老四的菜是自己种的，新鲜又便宜。

“李叔，今天这菠菜真好，来两把。” “老四，秤高点啊，老主顾了。” “李爷爷，我妈说您种的番茄有小时候的味道。”

李老四这才有了点笑模样，秤总是翘得高高的，最后还要塞上一把小香菜或是几根青蒜。买菜的人心里都明白，这老人卖菜不为赚钱，就为有个事做，有个地方去。

快八点时，李老四的大儿子建国来了。他开着辆白色SUV，西装革履，与这菜市场的环境格格不入。

“爸，跟你说多少次了，别来了不行吗？”建国一下车就皱眉头，“我在机关里好歹是个处长，让人知道我爸七十多了还在卖菜，我这脸往哪搁？”

李老四头也不抬：“我卖我的菜，碍着你什么事了？”

“怎么不碍事？上次王副局长还问我呢，说看见老爷子在卖菜，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建国压低了声音，“我都说您这是老年痴呆前兆，就爱模仿过去的行为。”

李老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熄灭了。

“你放心，没人知道我是你爹。”老人声音干巴巴的。

建国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你要缺钱跟我说啊，这不丢人。卖菜能赚几个？还要受这气。”

李老四不接那钱，只是慢悠悠地把一把韭菜捆好：“我不是缺钱。”

那胖女人在一旁冷笑着看热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养儿防老哟，防到菜市场来喽。”

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那女人一眼，却又拉不下脸来跟一个市井妇人吵架。他把钞票塞进父亲围裙兜里，转身走了。

李老四继续卖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时分，人渐渐少了。李老四从布兜里拿出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饭和一点咸菜。他正吃着，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李爷爷，我奶奶让我给你的。”

李老四认得这是经常来买他菜的张婆婆的孙子。他接过水，从车底下摸出几个红透的番茄塞给孩子：“拿去和你奶奶一起吃。”

孩子欢天喜地地跑了。李老四望着孩子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建国。那会儿建国放学了，也会来菜市场找他，蹲在摊位边写作业。有时还会骄傲地跟同学说：“我爸种的菜最好吃！”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大概是从建国考上大学，留在城里工作开始吧。儿子越成功，就越觉得卖菜的父亲丢人。

下午三点，李老四开始收摊。菜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把品相不太好的。他仔细地把它们归拢到一起，准备带回家自己吃。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呼啸着冲进市场，险些撞倒几个摊位。车上下来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直奔那胖女人的摊位而去。

“妈！钱！”年轻人伸手就要钱。

胖女人一边骂一边掏钱：“喝喝喝，早晚喝死你！”

那年轻人拿了钱，转头看见李老四正在收摊，突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李老四装剩菜的筐子。

“老不死的！天天占我家地方！”年轻人满嘴污言秽语。

李老四蹲下身，默默地把撒了一地的菜捡起来。周围有人看不过去，想要上前理论，被旁人拉住了：“别惹事，那是王家的小混混，惹不起。”

那年轻人见无人阻拦，越发嚣张，又一脚踢翻了李老四的马扎：“听见没？明天再让我看见你，把你摊子砸了！”

李老四还是不说话，只是继续捡他的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恰在这时，建国的车又回来了。他本来是落下了一份文件在车里，想顺便再看一眼父亲，却撞见了这一幕。

建国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醉醺醺的年轻人对自己的父亲推推搡搡，看着周围人麻木或躲闪的目光，看着父亲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地捡菜。

血一下子涌上了建国的头。

“你干什么！”建国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年轻人。

年轻人一个踉跄，酒醒了一半，看清是建国后，反而笑了：“哟，这不是李处长吗？怎么，这老不死是你家亲戚？”

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死的：“他是我爸！”

一瞬间，市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建国，包括那个胖女人和她的混混儿子。

建国像是突然冲破了什么枷锁，声音更大了：“李老四是我父亲！怎么了？丢人吗？我觉得光荣！我爸靠自己的双手种菜卖菜，不偷不抢，干干净净！比那些仗势欺人、吃喝嫖赌的东西强一万倍！”

那年轻人被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却被母亲拉住了。胖女人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摊位。

建国蹲下身，帮父亲把最后的几棵菜捡起来。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爸，对不起...我...”

李老四终于抬起头，看着儿子。混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回家吧，锅里还热着饭。”

那天傍晚，父子俩一起推着三轮车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其实我不是非要卖菜，”李老四突然开口，“我就是想念...以前你放学来摊上找我，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那些日子。”

建国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人老了，就怕没事干，怕没人需要了。”老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卖菜的时候，感觉还有人需要我这点手艺，需要我种的菜。”

建国停下脚步，转向父亲：“爸，明天我休假，陪您一起出摊吧。”

李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笑了：“你不怕丢面子了？”

“怕，”建国诚实地说，“但更怕失去您。”

第二天，菜市场出现了罕见的一幕：穿着西装的处长老李，和他卖菜的父亲并排坐在摊位后面，有模有样地学着称秤、收钱。起初有些别扭，但很快就熟练起来。

有熟人过来开玩笑：“李处长，改行啦？”

建国笑着回应：“子承父业，不丢人。”

那胖女人今天异常安静，甚至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把多占的地方让了出来。

收摊时，建国帮父亲推着三轮车。夕阳依然很好，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前面，融为一体。

“爸，我有个想法，”建国说，“咱们可以把您的种菜经验拍成短视频，让更多人学到这门手艺。”

李老四不懂什么短视频，但只要儿子愿意陪着他，做什么都行。

从此，菜市场上少了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多了一对一起卖菜的父子。有人说这太丢份，建国听了只是笑笑。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菜根虽苦，却是最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