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站在镜子前,指节发白地攥着那条淡蓝色连衣裙。布料柔软得像云,却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快点啊,人家王阿姨和儿子已经在路上了。”母亲推门而入,眼睛亮得反常,语气里裹着蜜糖般的催促。
林夏没应声,只是慢慢松开了手。裙摆滑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餐桌上,那位“合适的对象”——张先生,侃侃而谈。林夏机械地点头,筷子在碗里划着圈,把米饭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粒时,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叶楠。只有三个字:“看窗外。”
林夏借口盛汤,溜到厨房。窗外暮色初垂,对面街灯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外套裹得严实,却故意围了条林夏送的亮色围巾。叶楠抬头,朝她的方向眨了眨眼,手指天空。
一颗流星正好划过夜幕。
林夏突然就哽住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被笨重羽绒服包裹的心,突然被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七年了,叶楠总是这样,在她快要被压垮的瞬间,用各种荒唐又精准的方式接住她。
送走客人后,战争终于爆发。
“你到底想挑到什么程度?这个不行那个不要,你要上天吗?”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只是不想结婚。”
“不结婚?那你老了怎么办?生病了谁管?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父亲拍着桌子,“林家没出过你这种怪胎!”
“怪胎?”林夏重复着这个词,喉咙发紧,“我只是不喜欢男人,这很怪吗?”
空气凝固了。
母亲先是震惊,继而痛哭,最后变得歇斯底里:“你是要逼死我们吗?这种丢人的事要是传出去…”
那晚之后,家里成了冰窖。父母轮番上阵,时而哭诉养育之恩,时而威胁断绝关系。林夏搬出了家,租了个小公寓。父母没来看过,只偶尔发来一些“矫正治疗”的文章链接。
最难熬的是深夜。她会反复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握着她的手;想起父亲把她扛在肩头看烟花。爱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叶楠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煮一碗面,加两个荷包蛋。“慢慢来,”她说,“他们爱你,只是还需要时间理解。”
转机来得意外。
母亲突然造访那天,林夏正发着高烧。门打开时,她差点没站稳。是叶楠扶住了她。
“阿姨。”叶楠怔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手。
母亲冷着脸,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林夏潮红的脸上。“你怎么回事?”
“发烧了,刚吃过药。”林夏声音虚弱。
母亲沉默地跟进屋,看见床头柜上的药、温水和粥。沙发上是叶楠的枕头和毛毯——她这些天一直住这里照顾林夏。
“阿姨您坐,我给您倒杯水。”叶楠说着,却先摸了摸林夏的额头,又递过温水看她喝下,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母亲全程沉默地观察。直到林夏昏沉入睡,她才开口:“你回去吧,我来照顾。”
叶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药每隔六小时吃一次,她半夜可能会咳嗽,需要准备点蜂蜜水…”
“我是她妈妈。”母亲打断她。
叶楠顿了顿,最后看了眼林夏,轻轻带上门离开。
那一晚,母亲目睹了林夏几次咳嗽惊醒,每次都有只手臂本能地伸向旁边空着的位置。天快亮时,林夏在梦中呜咽:“楠楠…水…”
母亲倒来水,扶她喝下。林夏迷迷糊糊靠在她肩头,忽然嘟囔:“妈妈…”
那一刻,母亲突然想起林夏三岁时,发烧住院,整夜揪着她的衣角不放。现在女儿病了,她下意识寻找的却是另一个人。
第二天林夏退烧了,看见母亲在厨房熬粥,吓了一跳。
“她…经常这样照顾你?”母亲突然问。
林夏低头:“嗯。每次生病都是她。”
“你爸当年追我时,有次我流感,他请假跑来照顾,结果自己也被传染了。”母亲突然说,声音有些远,“你外婆说,看他笨手笨脚但真心实意,就知道这人能嫁。”
粥在锅里咕嘟冒泡。
“叫她来吧。”母亲突然说,“你喝完粥需要补充,我…不会做你爱喝的那个汤。”
叶楠来时提着食材,有些紧张。母亲却只是让开门:“冰箱里还有位置放东西。”
厨房里,两个女人沉默地各自忙碌。母亲突然开口:“她从小就挑食,生病时只喝一种番茄豆腐汤,豆腐要切得特别薄。”
“我知道。”叶楠轻声说,“要加一点点姜末但不能让她吃出来,她讨厌姜的味道。”
母亲翻炒菜的手停了一下。
吃饭时,父亲突然来了。看见叶楠,他脸色一沉,气氛再次冻结。
“叔叔。”叶楠站起身。
父亲没回应,目光落在餐桌上——正中摆着他女儿最爱喝的番茄豆腐汤,旁边是几道她喜欢的家常菜。而他的妻子,正盛了一碗汤递给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母亲。
“先吃饭吧。”母亲说。
那顿饭吃得无比安静。结束后,父亲叫叶楠到阳台。
林夏紧张地想跟去,母亲拉住她:“让你爸自己处理。”
阳台上,父亲点了支烟,很久才问:“你们…多久了?”
“七年四个月。”叶楠回答。
父亲被这个精确的数字噎了一下:“打算一直这样?地下情?”
“不,我们在攒钱,打算买个小房子。”叶楠声音平静,“然后养只猫,林夏喜欢布偶猫,但我觉得橘猫更好养。日子会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父亲沉默地抽烟。透过玻璃门,他看见女儿正紧张地盯着这里,手指绞得发白——那是她从小不安时的习惯。
他突然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讨厌姜吗?”
“知道。您母亲以前总逼她吃姜说是驱寒,她受不了那味道,后来连看到都不行。”
父亲愣了一下。这个连他都不太清楚的细节,这个外人却知道。
他最后只是摁灭烟:“天黑了,回去注意安全。”
叶楠离开后,父亲独自在阳台站了很久。夜里,林夏收到母亲的微信:“周末回家吃饭吧,她要是没事…可以一起来。”
那顿饭依然尴尬。母亲话不多,父亲则一直沉默。直到饭后水果时,父亲突然问叶楠:“会下棋吗?”
叶楠愣了一下:“会一点围棋。”
父亲搬来棋盘,两人对弈起来。林夏和母亲在一旁看电视,心思却全在棋局上。
“你让她太多了。”父亲突然说。
叶楠微笑:“没有,是叔叔厉害。”
父亲哼了一声:“重新来,不准让。”
第二盘下到一半,父亲忽然状似随意地问:“以后…你们考虑过要孩子吗?”
林夏的心提了起来。叶楠落下一子,声音平静:“讨论过。如果以后经济允许,可能考虑领养一个。不过最重要的是林夏开心,她喜欢孩子,但我更担心她的身体,听说生育…呃,我是说如果她生的话,会很辛苦。”
她突然卡住,脸涨得通红。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纠正她的口误,只淡淡道:“养孩子是辛苦,从小到大没一刻省心。”
但那一刻,他语气是软的。
那之后,叶楠来的次数渐渐多了。母亲会问她怎么做林夏爱吃的点心,父亲则常和她下棋。他们依然很少直接谈论两人的关系,但沉默中开始有了默许的空间。
深秋的一个傍晚,父母突然来访。林夏开门时,看见父亲手里提着个纸箱。
“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们。”父亲语气生硬。
那是一只橘色的小奶猫,正呼呼大睡。
叶楠和林夏对视一眼,眼圈慢慢红了。母亲轻声道:“买个猫砂盆吧,总不能老用纸箱。”
她们送父母到楼下时,夜空晴朗,繁星满天。
父亲突然回头,对叶楠说:“有空…教教我怎么下赢隔壁老李,他太嚣张了。”
叶楠用力点头:“好!”
走远几步,母亲又折返回来,往林夏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条淡蓝色连衣裙。
“不想穿就别穿了,”母亲声音很轻,“你高兴最重要。”
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林夏感觉到叶楠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夜空中有流星划过,但这次她们不需要再偷偷许愿。
“看,”叶楠轻声说,“星星都出来了。”
林夏握紧她的手。她们头顶的星空古老而崭新,无数星辰在黑暗中坚持闪耀,仿佛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爱或许不会让一切变得容易,但它让一切变得值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