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第一次和徐阳接吻是在夏末的河边。
那天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乱了她刚洗过的长发。
徐阳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唇齿间有橘子汽水的甜味。
"你真好看。"他松开她时这样说,眼睛里盛着夕阳的余晖。
林小雨红着脸低下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二十年来,从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夸她好看——父亲总是沉默寡言,母亲最常说的是"把头发扎起来,乱得像什么样子"。
而此刻徐阳的手指正缠绕着她的发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相识于便利店。
林小雨在收银台打工,徐阳每晚来买关东煮。
他会多要一份汤,然后站在柜台边和她聊天。
二十二岁的徐阳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帮人修电脑,但他说起未来的样子神采飞扬:"等我攒够钱就开家网吧,你来当老板娘。"
三个月后的雨夜,林小雨把第一次给了徐阳。
他租的顶楼单间闷热潮湿,床单上有淡淡的烟味。
事后徐阳抱着她汗湿的身体,手指轻轻描摹她锁骨的形状:"我会对你负责的,一辈子。"
这句话像咒语一样烙在林小雨心上。
从小在父母冷漠关系中长大的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珍视的温暖。
她开始逃课去徐阳的出租屋,在他的臂弯里编织关于未来的梦。
徐阳会煮泡面加两个蛋,把溏心那个拨到她碗里;会在她生理期时跑三条街买红糖;会在深夜她做噩梦时接起电话,哼着跑调的歌哄她入睡。
当验孕棒上出现两道杠时,林小雨正坐在便利店员工休息室里。
窗外在下雨,水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扭曲的泪痕。
她盯着那两道刺目的红线,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塑料棒。
"应该是搞错了..."她喃喃自语,又拆开第二盒、第三盒。
六道红线在白色台面上排成一列,像法官宣判的刑期。
徐阳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嘈杂,有台球碰撞的声音和男人的大笑。
"喂?"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林小雨熟悉的、喝了酒后的微醺。
"我...我怀孕了。"林小雨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路过的同事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真的假的?别开玩笑。"
"验了三次..."林小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办?"
"等我回去再说。"徐阳的语气突然变得烦躁,"现在忙着呢。"
电话挂断了。
林小雨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她冲进厕所,跪在马桶前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中的女孩脸色惨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已经连续失眠一周了。
那天晚上徐阳没有回来。
林小雨蜷缩在他的床上,闻着枕套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给他发了二十七条消息。
从"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求求你回我一句",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我害怕"。
天亮时分,钥匙转动的声音惊醒了浅眠的林小雨。
徐阳带着一身烟酒气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
"我们...怎么办?"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徐阳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明天再说,头疼。"
"可是..."
"能不能别烦了!"
他突然吼了一声,吓得林小雨一哆嗦,"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是徐阳第一次对她发火。
林小雨咬着嘴唇缩到床角,眼泪无声地流进发际。
徐阳翻了个身,很快响起鼾声。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床头那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上——上个月徐阳说"偶尔一次不戴没关系"时扔在那里的。
三天后,林小雨独自去了医院。
徐阳原本答应陪她,临出门却说朋友有急事。"你自己去一样的,"他在电话里说,"就是验个尿而已。"
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林小雨挂完号才发现,计划生育科的候诊区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
年轻女孩们低头玩手机,中年妇女们面无表情地翻杂志,没有人交谈,仿佛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耻辱集会。
"林小雨。"护士机械地叫她的名字。
诊室里,戴着眼镜的女医生扫了一眼挂号单。"20岁?学生?"
林小雨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第几次怀孕?"
"...第一次。"
医生放下笔,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知道怎么避孕吗?"
林小雨感到脸颊发烫,声音细如蚊蚋:"知道...但是..."
"但是图一时痛快是吧?"医生打断她,"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冰冷的窥器进入身体时,林小雨疼得弓起背。
"放松点,"医生不耐烦地说,"现在知道疼了?当初想什么去了?"
检查结束后,林小雨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镜中的自己眼圈通红,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残渣。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掩盖了压抑的抽泣。
手机震动起来,是徐阳的消息:"检查完了吗?怎么样?"
林小雨盯着这条迟来的关心,突然觉得很荒谬。
她想起上周徐阳还搂着她说"万一有了就生下来,我养你们",而现在他甚至不愿踏入医院一步。
"宫内早孕,6周。"医生看着报告单,"要还是不要?"
林小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要?她大学还没毕业,徐阳连自己都养不活。
不要?她摸了下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正在分裂生长的细胞团,理论上已经有心跳了。
"我...我需要和男朋友商量..."
医生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商量了?"她撕下一张纸条,"下周来做决定,过时不候。"
走出医院时,阳光刺得林小雨睁不开眼。
她站在公交站台,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回充满消毒水味的宿舍,不敢去徐阳那个现在可能空无一人的出租屋,更不能回家。
手机又响了。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你辅导员打电话来了,"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说你半个月没去上课。怎么回事?"
林小雨的喉咙发紧。"我...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上学重要?"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现在立刻回家!"
家里的气氛比想象中更可怕。
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母亲双手抱胸,指甲上的红色甲油已经剥落大半。
"说吧,怎么回事。"父亲开口,声音沙哑。
林小雨的膝盖开始发抖。
"我...我怀孕了..."
母亲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
"你要不要脸?!
才多大就跟人睡觉?!"
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过来,"我供你上大学是让你去当婊子的?!"
遥控器擦过林小雨的额角,掉在地上摔开了后盖。小小的电池滚出来,停在父亲脚边。
"是谁的?"父亲问,眼睛盯着那节电池。
"...徐阳..."
"就是那个修电脑的小混混?"
母亲的声音尖锐刺耳,"你眼睛瞎了?那种没出息的东西也看得上?"
林小雨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她想起徐阳第一次来家里修电脑时,母亲还夸过他"一表人才"。
"叫他来。"父亲终于点燃了今晚第七支烟,"马上。"
徐阳来得比想象中快,头发乱糟糟的,T恤上还有泡面汤的痕迹。
他一进门就被母亲扇了一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
"阿姨..."
"谁是你阿姨!"母亲又扬起手,"你个畜生!我女儿才二十岁!"
徐阳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第二下。"对不起,"他低着头,"我会负责的。"
"负责?"父亲冷笑,"你拿什么负责?你有房有车有存款吗?"
林小雨看着徐阳涨红的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曾经信誓旦旦说要开网吧的男孩,此刻在父亲面前缩着肩膀,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我们可以...结婚..."徐阳的声音越来越小。
"结婚?"母亲尖声笑起来,"你当我女儿是垃圾回收站?未婚先孕已经很丢人了,还要嫁给这种废物?"
最终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出的。
父亲抽完两包烟后说:"打掉,分手,转学。"母亲补充:"越快越好,别让人看出来。"
林小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你养得起吗?"父亲问,"靠什么?靠他修电脑那点钱?"
徐阳突然抬起头:"我可以找工作..."
"闭嘴!"母亲抓起烟灰缸砸过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烟灰缸砸在墙上,碎片和烟灰撒了一地。
林小雨看着那些灰色粉末飘落在徐阳脚边,想起他说要开网吧时眼里闪烁的光。
"如果..."她听见自己说,"如果我们结婚呢?"
客厅陷入死寂。
父亲掐灭最后一支烟,烟头在烟灰缸里扭曲变形。"随你便。"他站起身,"别后悔就行。"
婚礼仓促得像个笑话。
在民政局领证那天,徐阳忘了带身份证,跑回去拿花了两个小时。
林小雨穿着从淘宝买的白色连衣裙,站在婚姻登记处门口啃面包当午餐。
摄影师是徐阳的朋友,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其中两张都模糊了。
没有蜜月,没有新房。
徐阳退掉了原来的出租屋,在林小雨学校附近租了间稍大的屋子。
房租是林小雨父母出的,附带一份长长的清单:徐阳必须找到稳定工作,林小雨必须继续学业,孩子出生后由外婆帮忙带。
怀孕第四个月,林小雨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
她穿着宽松卫衣去上课,依然能感受到背后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未婚先孕","不知道是谁的",这些碎片般的句子如影随形。
曾经要好的室友不再和她同桌,辅导员看她的眼神充满怜悯。
徐阳确实找了工作——送外卖。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带着汗味和油烟味。工资时多时少,大部分用来还信用卡——他大学时欠下的债。
"今天又被投诉了。"某天深夜,徐阳瘫在沙发上抱怨,"那栋楼明明没有电梯,客户还写'请送上门'。"
林小雨正在赶论文,孕吐让她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嗯。"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你就不能关心我一下?"徐阳突然提高音量,"我每天累死累活为了谁?"
林小雨停下打字的手。
为了谁?她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想起医生警告过"孕期情绪波动大"。
深呼吸两次后,她轻声说:"我去给你热饭。"
厨房里,林小雨对着微波炉发呆。
转盘上的剩饭缓缓旋转,就像她的人生——重复、单调、看不到出路。徐阳的鼾声从客厅传来,她突然很想把整盘饭扣在他脸上。
孩子出生在一个暴雨夜。
产程持续了十八个小时,徐阳在产房外睡了十五个小时。
当护士把皱巴巴的婴儿放在林小雨胸前时,她哭得不能自已——不是出于喜悦,而是纯粹的恐惧。
这个红彤彤的小生命将永远改变她的人生轨迹,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了。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说,"爸爸一定很高兴。"
徐阳确实高兴——高兴到发朋友圈炫耀,然后和哥们喝酒庆祝到凌晨三点。
林小雨独自躺在病床上,听着婴儿的啼哭和隔壁产妇家人的欢声笑语,突然想起那个夏末的河边,徐阳说她"真好看"时的眼神。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还会不会让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
会不会跟他去那个闷热的顶楼单间?会不会相信那句"我会对你负责"的承诺?
护士推门进来,递给她一份表格。"出生证上要写父亲的名字,"她提醒道,"想好了吗?"
林小雨看着熟睡的婴儿——他有一双和徐阳一模一样的眼睛。
窗外,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她拿起笔,在"父亲姓名"一栏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了"徐阳"两个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二十岁的夏天已经结束,而她将用余生来品尝那颗禁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