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晴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错误。
六岁那年,她在衣柜里发现一张泛黄的流产手术单,日期是她出生前三个月。母亲尖利的声音从麻将桌传来:"要不是那杀千刀的医生算错安全期..."
客厅永远弥漫着劣质烟草味。父亲输钱时摔酒瓶的声音,母亲抱怨菜价上涨的咒骂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这些构成了她全部的童年记忆。
"学费又要交?"父亲把烟头摁灭在她的作业本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会看门。"
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偷偷给自己买了块小蛋糕。母亲发现后揪着她耳朵骂:"赔钱货!就知道乱花钱!"奶油蹭在旧校服上,像一滩干涸的精斑。
高中班主任建议她考美院。"有天赋。"老师指着她的素描说。她只是摇头——颜料要钱,画纸要钱,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透支这个家所剩无几的耐心。
某个梅雨夜,她被争吵声惊醒。
"当初要不是你搞大肚子..."
"放屁!明明是你想用孩子拴住我!"
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打湿了她藏在床底的日记本。上面写满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亲醉醺醺地撕碎了它:"女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嫁人收彩礼才是正经!"
碎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问母亲自己是怎么来的,得到的回答是:"打麻将输太多,喝醉了犯的错。"
离家的行李箱很轻,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那本被雨水泡皱的日记。火车开动时,邻座小孩天真地问妈妈:"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呀?"
"因为爸爸妈妈太相爱了呀。"那位母亲笑着说。
陈雨晴望向窗外,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脸。铁轨不断延伸,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完)
——有些生命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欲望的事故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