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林秀秀把录取通知书藏在了枕头底下。

那是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纸页崭新，烫金的校徽在煤油灯下微微发亮。她用手指轻轻描摹上面的字迹，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枕头套的夹层里。

"秀啊，药熬好了。"母亲在门外咳嗽着说。

她应了一声，把眼泪憋回去，掀开被子下床。她的膝盖还在疼，这是小时候一场高烧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痛。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家里刚给弟弟交了高中的学费，母亲的药钱还欠着诊所一大笔。

"我去纺织厂上班。"她听见自己说，"听说一个月能挣三百块。"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力碾了碾。

纺织厂的机器声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里飞舞，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林秀秀站在流水线前，手指被棉线勒出一道道血痕。午休时，其他女工凑在一起聊天，她就在角落里看书——都是从废品站捡来的旧课本，缺页少角，但她读得如饥似渴。

二十五岁那年，她嫁给了厂里的维修工张建军。他憨厚老实，会在她痛经时煮红糖水，虽然买不起好红糖，只能买最便宜的那种，喝起来一股焦苦味。

婚礼很简单，两桌酒席，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弟弟已经上大学了，在酒席上高谈阔论，说以后要当工程师。她笑着给他夹菜，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水而肿胀发红。

三十岁那年，她生下女儿小满。产房外，张建军搓着手问护士："能让我媳妇住单间吗？"护士瞥了他一眼："单间一天八十。"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听见临床的产妇在打电话："妈，你帮我问问王教授，那个留学名额还作数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看着自己粗糙的手，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藏在枕头底下的通知书。如果当时......

"妈妈！"小满的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赶紧撑起身子，动作太急，扯到了剖腹产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她还是熟练地抱起女儿，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四十岁那年，她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和摊主争得面红耳赤。回家的路上遇到高中同学，对方开着轿车，摇下车窗惊讶地说："林秀秀？你还记得我吗？我现在是市一中的老师......"

她提着一袋子廉价蔬菜站在原地，突然发现自己的围裙上沾着酱油渍，头发也乱糟糟的。风吹过来，她的一条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五十岁生日那天，女儿小满送了她一支口红。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听见女儿在客厅里打电话："妈，我考上研究生了！公费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口红涂得有点歪，像她这一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照在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上。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班主任摸着她的头说："秀秀，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擦了擦眼角，起身去下面条。

（完）

——她本可以光芒万丈，却活成了灶台边的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