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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粉

单元文一个个小故事

老屋后院那片半塌的泥墙根下,是我和灰粉的王国。

枯草被我们滚得服帖,露出底下深褐的泥土。我抱着它毛茸茸、暖烘烘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去,嗅着它皮毛间混杂着稻草碎屑、泥土和一点伤口上淡淡药膏的味道。

这味道就是我的城墙。

“灰粉,”我对着它竖起的、边缘带着一圈奇异浅灰绒毛的耳朵,声音闷在它厚实的颈毛里,“三舅家的胖墩儿又抢我玻璃珠了……还推我,骂我是赔钱货。”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破棉絮。

灰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噜,像老旧风箱拉动的闷响。

它扭过头,伸出温热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在我刚刚被胖墩推搡时蹭破了皮的胳膊肘上。

那带着细小倒刺的触感有点刺痛,又有点奇异的安抚。

它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专注地看着我,仿佛在说:“我在呢。”

它是我妈留下的。外婆说,当年妈嫁过来,除了几件旧衣裳,唯一像样的“嫁妆”就是这只刚断奶的、毛茸茸的小狼狗崽子。

妈没了,灰粉就成了拴在我脚脖子上、唯一有温度的那根线。

爷爷的骂声像后院那棵老枣树上的干刺,时不时就扎过来。“丫头片子!杵着当门神呐?

水缸见底了看不见?眼珠子白长了!”

或者,“扫个地都扫不利索!养你有啥用!不如养头猪过年还能杀肉!”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不敢顶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直到他骂够了,背着手,吧嗒着旱烟袋走开。

这时,灰粉总会悄无声息地从它那个堆着干草的破筐窝里钻出来,用湿凉的鼻尖蹭蹭我冰凉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咕噜声。

它瘸着一条前腿,那是去年为了保护我被疯跑的牛车撞的。爷爷嫌它废了,吃得多,更没了好脸色。

爷爷家灶屋的房梁上,总是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黑黢黢的,凝着油光,散发出一种遥远而诱人的咸香。

那是过年才舍得切几片的宝贝。爷爷每顿饭前,都要背着手,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数一遍那些腊肉串的数目。

可灰粉瘦了。

自从瘸了腿,它跑不快,爷爷丢给它的剩饭馊水也常常被鸡鸭抢走。它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色也黯淡了。

我盯着那黑亮的腊肉,心在腔子里擂鼓。

爷爷去田里了。灶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一束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搬来吱呀作响的破板凳,踮起脚,手指尖离那垂挂的肉条还有一拃远。

心跳得像要撞破喉咙。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起来,指甲飞快地在最下面一块肉的边缘狠狠一刮!

一小条深红油亮的肉丝被我撕了下来,捏在指尖,沉甸甸的,带着油脂的腻滑和令人心悸的咸香。

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慌慌张张跳下板凳,差点摔倒。手里攥着那条肉丝,掌心全是冷汗。

灰粉早就在后院墙根等着了。

它似乎闻到了味道,尾巴尖小幅度地、急切地摇动着,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我攥紧的拳头。我蹲下身,摊开手。

那条深红的肉丝躺在掌心。灰粉的鼻翼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急切的呜咽,却没有立刻扑上来。它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肉,似乎在确认。

“快吃呀,灰粉。” 我声音发颤,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堂屋。

它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手心,有点痒。

然后,它伸出粗糙的舌头,极其轻柔地将那条肉丝卷进了嘴里。

没有狼吞虎咽,它只是含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膝盖。

那一瞬间,它眼中纯粹的快乐和依赖,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烘暖了我被爷爷骂得冰凉的心口。

代价是晚饭时爷爷的暴怒。

他举着明显少了一小块的腊肉串,像举着被窃的玉玺,脸涨成了猪肝色,浑浊的眼睛喷着火,扫过饭桌上每一个人,最后钉在我身上。

“哪个手爪子痒的贼骨头!敢动老子的肉!”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是不是你?死丫头!成天丧门星样!就知道偷!”

奶奶小声劝着,三叔低头扒饭。我死死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木纹里,低着头,盯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声不吭。

背上火辣辣的,仿佛爷爷的目光已经化成了鞭子抽下来。

灰粉不知何时悄悄蹭到了堂屋门边,只露出半个脑袋,耳朵警觉地竖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爷爷抄起墙角的扫帚疙瘩就扔过去:“滚!死狗!再嚎打断你另一条腿!”

灰粉敏捷地缩回头,扫帚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晚上,我偷偷把自己的半碗米汤倒进灰粉破碗里,又钻进它的草筐窝,把白天晒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稻草,仔细地塞在它那条瘸腿下面,尽量垫得厚实些。

灰粉舔舔我的手,安静地趴下,把下巴搁在我脚背上,温暖透过薄薄的布鞋传上来。

黑暗中,只有它均匀的呼吸声,是这冰冷老屋里唯一的暖源。

开学前夜,月光很亮,惨白地铺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层盐。

我抱着灰粉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带着稻草香的颈毛里,絮絮叨叨:“灰粉,我要去镇上了,住校……周末才能回来。

你自己好好的,别惹爷爷生气……躲着点胖墩他们……等我回来,给你带……” 带什么呢?

我没有零花钱。声音哽咽了,“等我回来,给你梳毛,梳得亮亮的。”

灰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我的脸颊,舌头轻轻舔去我眼角的湿意。

它似乎懂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蒙着一层水光,定定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去。

学校的生活像褪了色的旧布,灰扑扑的。窄窄的硬板床,食堂寡淡的饭菜,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只有夜里躺在冰冷的被窝里,闭着眼,想着后院墙根下那团温暖的、毛茸茸的身影,想着它粗糙舌头舔过手背的触感,想着它瘸着腿却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样子,心口那块冻僵的地方才会悄悄融化一点点。数着日子,盼着周末。

终于熬到周五下午。我几乎是跑着冲回那个破败的村口。

夕阳把土路染成暖金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炊烟和泥土气息。我的心跳得飞快,脚步越来越轻快,嘴角忍不住上扬。

灰粉!我的灰粉!它一定在老地方等我!它听到我的脚步声了!

它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兴奋地冲出来,瘸着腿也跑得飞快,尾巴摇得像风车,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我,喉咙里发出快乐的呜噜声!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

堂屋门关着,静悄悄的,透着一种异样的死寂。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一点点沉下去。

“灰粉?”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院子里显得单薄又突兀。

没有回应。没有熟悉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奔跑声。

一种冰冷的预感,像毒蛇一样,倏地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冲向后院,跑得踉踉跄跄。泥墙根下,那个用破筐和干草垒成的窝还在。

只是里面的干草散乱着,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失去了往日被阳光晒透的蓬松暖意。

窝边,孤零零地躺着一截磨损得发毛的、深棕色的麻绳——那是灰粉的项圈绳。

我猛地蹲下身,捡起那截绳子。麻绳粗糙的纤维刺着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灰粉颈毛的温度和它特有的气味。

可窝是空的。冰冷,死寂。

“爷爷!” 我攥着那截绳子,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转身冲进堂屋,声音因为巨大的恐慌而尖利变调,“灰粉呢?灰粉去哪了?!”

爷爷正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呛人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被我的声音惊得一哆嗦,烟锅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盯着地上一个被烟头烫出的黑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卖了。”

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卖了?!”

我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卖给谁了?!卖哪儿去了?!”

爷爷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往后缩了缩脖子,又猛吸了一口烟,才不耐烦地挥挥手:“嚷什么嚷!一条瘸腿老狗,光吃不下崽,留着干啥?

镇西头……老张家的狗肉馆子……给了五十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你三叔腿疼,换点药钱……”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狗肉馆子。

老张家的狗肉馆子!

镇西头!那个门口总是挂着油腻腻、血糊糊的褪毛铁钩子,院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和脏器味道的腥臊热气的地方!

那个偶尔经过,总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狗吠和沉重闷响的地方!

灰粉……我的灰粉……被卖到那里去了?!

“五十块……” 我喃喃地重复着,攥着那截项圈绳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甲深深嵌进粗糙的麻绳里,勒得掌心生疼。

五十块!就为了五十块!为了给三叔换药钱!灰粉……它瘸着腿把我护在身后……它舔掉我的眼泪……它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它是我在这冰冷老屋里唯一的光和暖……它就值五十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死死咬着牙,把那口血沫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冲!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红了眼的小兽。

“回来!死丫头!你往哪跑!” 爷爷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吼。

我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去狗肉馆!把灰粉带回来!它一定还在!它一定在等我!它那么聪明!它一定躲开了!

夕阳像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沉沉地坠在西边山脊上,把土路染成一片刺目的、不祥的赭红。

我拼命地跑,肺叶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像无数凄厉的哭嚎。灰粉……等等我……等等我啊!

终于看到了。镇西头,那间低矮的、墙壁被油烟熏得黢黑的瓦房。

门口那个巨大的、沾满污垢的铁笼子还在!笼子里关着几条瑟缩的、眼神惊恐绝望的土狗!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油腻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踉跄着扑到笼子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带着铁锈和不明污垢的铁栏杆,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疯狂地在那些惊恐的、脏兮兮的狗脸上搜寻。

黄狗、黑狗、花狗……没有!没有那只颈毛带着一圈浅灰的、琥珀色眼睛的狼狗!笼子里没有灰粉!

“灰粉——!” 我嘶声力竭地喊出来,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和绝望,在充满血腥味的小院里回荡。

笼子里几条狗被我的声音惊得一阵骚动,发出惊恐的呜咽。

油腻的门帘一掀,一个围着脏兮兮皮围裙、膀大腰圆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暗红血渍的尖刀。

他皱着眉,一脸凶相:“嚎什么嚎!找死啊!惊了老子生意!”

“狗!我家的狗!灰粉!一只瘸腿的大狼狗!颈毛一圈是浅灰的!” 我扑过去,语无伦次,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手指死死指着笼子,“它在哪里?你把它还给我!我求求你!还给我!” 我甚至想跪下。

屠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是浓重的不耐烦和鄙夷:“哦!那瘸腿的老狼狗?就那老柴狗?”

他嗤笑一声,粗壮的手指随意地往后面冒着腾腾热气的屋子一指,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块木头,“没了!昨天就拾掇干净下锅了!皮子都晾后院了!五十块?啧,老头卖得倒是痛快!”

“轰——!”

一声巨响在我脑子里炸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只有屠夫那张油腻的、带着残忍笑意的脸在晃动。

世界的声音——狗惊恐的呜咽、屠夫粗鄙的呵斥、铁笼冰冷的触感——全都消失了。

身体里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走,我像一滩烂泥,软软地顺着冰冷的铁笼滑了下去,瘫坐在满是油腻和尘土的地上。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磨损的、带着灰粉最后一点气息的项圈绳。粗糙的麻绳纤维深深勒进掌心,勒出血痕,可那点微弱的温热,早已散尽了。

爷爷蹲在门槛上吧嗒旱烟的样子,那浑浊躲闪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卖了”……屠夫油光满面的脸,那随意一指的方向,那句“没了!下锅了!”……

画面和声音在脑子里疯狂旋转、撞击,最终都化成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猩红。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顶上来。我猛地弯下腰,对着肮脏的地面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眼泪和鼻涕汹涌地糊了满脸,混着地上的尘土,一片狼藉。

狗肉馆子那浓烈的腥臊味,此刻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鼻腔,钻进肺里,也深深扎进了此后二十年的每一个日夜。

二十年。足够一个女孩长成女人,足够她从那个重男轻女的泥沼里挣扎出来,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穿上得体的套裙,脸上学会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不再怕爷爷的旱烟袋,也不再怕三舅家的胖墩。时间冲刷掉了很多东西,却把一些画面洗得愈发清晰,刻在骨头里。

她再也没碰过狗肉。

任何形式的。城市里烧烤摊飘来的肉香,同事聚餐时热情推荐的特色菜,甚至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美食镜头……只要那味道、那形态有一丝一毫的联想,胃里立刻会条件反射般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喉咙像被一只冰冷油腻的手死死扼住,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会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苍白着脸离席,躲进洗手间干呕,直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冰冷慢慢退潮。

午夜梦回,那个场景总是不期而至。不是医院里妈妈最后枯槁的手,不是爷爷暴怒的唾沫星子,而是那个夕阳如血的黄昏,后院墙根下,那个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破草筐窝。

窝边,永远躺着那截孤零零的、磨损得发毛的深棕色麻绳。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空旷。然后,她会猛地惊醒,在黑暗的房间里大口喘息,指尖下意识地摸向颈侧——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冰凉的皮肤。

有时,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阳光正好,行道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她会突然停下脚步,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住前方某个牵着大型犬的身影。

那狗或许有着相似的毛色,或许只是走路的姿态有一瞬间的错觉。心脏会毫无预兆地、狠狠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短暂的窒息感。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狗和主人消失在人群里,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粗糙麻绳的触感。

她住进了明亮的公寓,养了一阳台的绿植。生活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只是偶尔,在深秋的夜晚,当第一缕带着寒意的风吹过窗棂,带来城市深处隐约的、属于流浪动物的微弱呜咽声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久久地凝视着楼下被路灯切割成块状的、冰冷的水泥地。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后院那片温热的、被我们滚得服帖的泥土地,看到了枯草间那双湿漉漉的、琥珀色的眼睛,正安静地、专注地回望着她。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它皮毛的温度,和那条偷来的腊肉丝沉甸甸的、油腻的触感。那点微弱的暖意,穿透二十载光阴,依旧固执地、无声地灼烫着她心底最深的那个角落。

夜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手,轻轻抚过颈侧那片空荡的皮肤,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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