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致在绣楼里第一次听见西湖的声音,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的春天。
风从西子湖上吹来,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属于湖面的广阔喧响。
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那声音便清晰了一瞬——是摇橹的欸乃,是水鸟掠过水面的清唳,是遥远堤岸上游人模糊的欢笑。
它们像细小的活鱼,倏地钻过朱家高墙的缝隙,游进她死水般的闺阁。
“小姐,快关上!仔细风扑了头脸!”
奶娘王氏惊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意味。
玉致的手还搭在冰凉的窗棂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贪婪地又吸了一口那带着水腥气的风,才在奶娘焦灼的目光下,慢吞吞地关上了窗。
雕花的木格子“咔哒”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湖上的喧响隔绝,也把窗外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锁在外面,只留下窗纸上几抹粉红的、模糊的影子。
阁楼里只剩下死寂,还有王氏手中针线穿过紧绷绣缎时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嘶——嘶——”声。
“女子无才便是德,”王氏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叨着沈家祖辈传下的规矩
“小姐只需学好女红中馈,静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高门,相夫教子,便是最大的体面与福气。”
王氏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玉致的心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绣绷上那只即将完成的、色彩斑斓却眼神呆滞的锦鸡。
针脚细密,华美异常,却像她的人生图样,早已被规定得一丝不苟,毫无生气。
她突然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那锦鸡华丽的尾羽仿佛勒住了她的脖子。
她开始偷偷收集一些“无用”的东西:一片被风吹进庭院、边缘蜷曲的梧桐叶;一块在假山石缝里找到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
几瓣被风雨打落、颜色不再鲜妍的桃花瓣……她将它们小心地藏在一个褪色的锦囊里,塞在枕下。
夜深人静时,她会偷偷拿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或廊下灯笼的余光,用手指一遍遍描摹叶片的脉络、石头的棱角、花瓣柔软的弧度。
这些微小的、来自墙外的痕迹,是她唯一能攥住的、关于“外面”的凭证。
指尖触碰着粗糙的叶脉,她仿佛能感受到西湖上吹来的风拂过脸颊的微凉,能听到那自由的水声在枕畔低语。
然而,这点微弱的寄托,很快被奶娘王氏发现了。
当那个装着“杂物”的锦囊被王氏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惊怖的表情抖落在母亲沈夫人面前时,玉致看到母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结满了寒霜。
“孽障!”沈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整日里不思安分守己,弄这些污秽下贱之物,是存了何等歪心?
莫非也想学那等轻浮女子,抛头露面,辱没门楣不成?”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淬了冰的针。
她命人将那些“污秽之物”丢进火盆。玉致眼睁睁看着那片脉络清晰的梧桐叶在跳跃的火舌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那块鹅卵石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几瓣曾经娇嫩的桃花,连一丝烟都没来得及升起,便彻底消失。
火盆里跳跃的光映着母亲冰冷而愤怒的脸,也映着玉致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渐渐黯淡、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味道。
自那以后,通向绣楼外小露台的门被加了一把沉重的黄铜锁。
唯一能窥见外面天地的雕花木窗,也被钉上了细密的木条,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吝啬地漏进几缕惨淡的光线。
玉致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口镶金嵌玉的棺材。她开始长久地坐在钉死的窗下,侧耳倾听。风声变了调,变得呜咽;
雨声砸在瓦片上,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心房;偶尔有鸟雀掠过庭院,那短促的啼鸣也像刀子一样划过她的耳膜。
她不再绣那些华美的锦鸡凤凰,只是用针,一遍遍在素白的绢帕上,无意识地戳刺着,留下无数细密的、混乱的针孔。
王氏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手下那布满孔洞、毫无意义的素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怜悯。
命运的转折,或者说,毁灭性的打击,在她及笄后一年降临。
父亲沈老爷为了攀附权倾朝野的吏部侍郎,决定将她许配给侍郎那个以暴戾荒淫闻名的幼子做填房。
消息传到绣楼,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玉致早已脆弱不堪的心湖。
那个名字,那个传闻中虐死过前两任妻子的男人的名字,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不——”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冲破了绣楼压抑多年的死寂。
她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疯狂地冲向那扇钉死的窗,十指弯曲如钩,徒劳地抠抓着那些粗粝的木条。
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着木屑染红了她的指尖和窗棂,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那坚固的木条,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嘶喊:“放我出去!我不嫁!死也不嫁!放我出去啊——”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疯狂,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王氏和几个强壮的仆妇闻声冲了进来,试图按住她。玉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扎撕咬着,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长久压抑后彻底爆发的癫狂。
混乱中,她抓起绣架上的金剪刀,不是刺向别人,而是猛地挥向自己如瀑的长发。
一缕缕乌黑的青丝被胡乱剪断,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如同被强行折断的翅膀。
“疯了!小姐疯了!”仆妇们惊骇地大叫。
沈夫人被惊动,匆匆赶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一片狼藉,看着女儿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眼神狂乱地挥舞着剪刀,看着她脚下散落的断发和染血的素绢。
沈夫人那张素来端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裂痕里,不是痛惜,而是深深的恐惧、厌恶,以及一种大厦将倾般的恐慌。
“快!夺下她的剪刀!捆起来!”
沈夫人声音发颤地下令,带着一种急于掩盖污秽的仓皇,“送到后园最僻静的阁楼上去!锁起来!
绝不能让她这副样子……坏了侍郎府的好事!”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那疯狂的脸和地上的断发,仿佛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会带来灾祸的秽物。
后园深处,那间废弃的阁楼,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一扇窄小的天窗开在高高的屋顶,漏下吝啬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玉致被粗鲁地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然后是铁链缠绕门环的、令人牙酸的“哗啦”声,以及大锁落下的、沉闷而决绝的“咔哒”声。
那声音,彻底隔绝了她与外面世界最后的、微弱的联系。
阁楼里没有四季。
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一样的寂静。
偶尔,只有老鼠在角落窸窣爬行的声音,或者风穿过破败瓦缝时发出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尖啸。
玉致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地板上,最初的疯狂嘶喊耗尽了她的力气,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她不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灰蒙蒙的天窗。
窗外有时是惨白的天光,有时是浓稠的黑夜,有时是淅淅沥沥的雨。
她看着雨水顺着肮脏的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本就狭窄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黄昏,雨水猛烈地敲打着阁楼的屋顶和小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玉致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僵硬地爬向墙角一堆废弃的杂物。她翻找着,动作迟钝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最终,她找出了一小捆被丢弃的、褪色发黄的绢花。那是很久以前,府里某个丫鬟遗落或丢弃的玩意儿。
她坐回到那束浑浊的光柱下,开始极其认真地整理那些残破的绢花。
她将揉皱的花瓣一片片捋平,将断裂的花茎小心地对接,用自己肮脏的衣角去擦拭上面的灰尘。
她的神情异常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雨声轰鸣,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她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起初是低低的、破碎的呓语,渐渐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唱,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韵律:
“船儿……摇……摇过……桥……”
“风儿……吹……吹落……花……”
“鸟儿……飞……飞过……天……”
“囡囡……看……看不见……”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在雨声的间隙里飘荡,像一缕游魂的叹息。
哼唱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嘴唇无声的嚅动。她将那些整理好的绢花——几朵半残的牡丹,几朵褪色的芍药,一支折断的芙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她蹒跚地站起来,走到那扇紧锁的木门边。
门外,隐约传来守门老仆低低的咳嗽声和嘟囔声,抱怨着这恼人的大雨天。
玉致将那些绢花,一朵一朵,轻轻地、珍重地,放在了冰冷潮湿的门槛下。
仿佛那不是残破的假花,而是她仅存的、无法被剥夺的春天。
雨水从门缝下渗入,很快便濡湿了那些单薄的花瓣,让它们显得更加萎靡、可怜。
阁楼外,大雨依旧倾盆,冲刷着朱门高墙,汇成浑浊的溪流,流向不知名的沟渠。
守门的老仆裹紧了破旧的蓑衣,缩在门廊下避雨。他听见门内那持续不断的、含混不清的哼唱,又看了看门槛下那几朵被雨水迅速打蔫、变得泥泞不堪的绢花,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丝习以为常的麻木和厌倦。
他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在抱怨这湿冷的鬼天气和这阁楼里无休无止的“晦气”,然后紧了紧衣领,把目光投向雨幕深处,盼着换班的人早点来。
门内,那不成调的哼唱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风,缠绕着那些浸在雨水里、渐渐失去最后一点颜色的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