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日,清颜正在后院晒新收的碧螺春。竹匾里的茶叶青中透金,在阳光下泛着绒毛,忽然听见前堂传来铜铃响——不是茶客推门的响动,而是某种金属相碰的清越之声。
“顾明章,圣约翰医学院二年级。”青年站在雕花槅扇前,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上次忘了说,家父在洞庭山有茶园,却总说贵楼的炒茶师傅得了‘火候三昧’。”他换了件浅灰长衫,胸前校徽换成了银制,袖口的银镯仍在,只是红绳换成了与长衫同色的灰。
清颜接过纸袋,里面是本线装《茶经》,扉页题着“赠枕流阁清颜姑娘”,落款是瘦金体的“顾明章”。她指尖划过字迹,忽然想起半月前雪夜,他说“解剖刀与炒茶锅,都是讲究分寸的”,此刻看他腕间银镯,倒像是把微型手术刀的变形。
“今日来,是想讨杯头春茶。”顾明章跟着她往后院走,忽然驻足在紫藤架下,“去年冬天栽的银杏苗,活了?”
墙角处,半人高的树苗正抽出新芽,细嫩的枝条上蜷着几片鹅黄嫩叶,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清颜点头:“原以为北地的种子难活,不想开春就冒了芽。”
“协和医学院的白教授说,银杏原产中国,活千年不成问题。”顾明章蹲下身,指尖轻触嫩叶,“他留洋时带了些种子回国,说要让西医课堂也见见‘活化石’。”他说话时,平安扣垂在膝盖前,玉面映着新叶的影子,倒像是从古老时光里走来的信物。
那日午后,二人在紫藤架下烹茶。清颜用祖父传下的蟹眼壶烧水,顾明章捧着《茶经》细读,忽然指着“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笑道:“前日在实验室测过苏州河水,矿物质倒是适合泡茶——只是混着码头的煤烟味,可惜了。”
茶香氤氲中,他说起解剖课上的趣事:英国同学把猪肝比作“卤味”,德国教授总在福尔马林里泡着银杏果。清颜望着他说话时挥动的手,银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银镯——那是母亲的陪嫁,刻着缠枝莲纹,与他的银镯竟有几分相似。
“下月要去北平实习。”顾明章忽然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像茶烟,“协和医学院的外科主任是我导师,他说……”
茶盏里的春茶泛起涟漪,清颜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中碎成光斑。她想起这些日子,他总在午后带着医书来,用解剖刀的角度分析茶叶脉络,用酒精灯的火候讨论炒茶工艺。此刻他白大褂下的衬衫领口,还沾着点浅绿的茶渍,像片落进时光里的银杏叶。
“我给你备些新茶。”清颜转身去取茶罐,指尖抚过罐口的“明前”二字,“碧螺春要炒三遍,第一遍去青气,第二遍定形,第三遍……”
“第三遍留余香。”顾明章接过茶罐,指尖与她相触,“就像有些话,说三遍才够分量。”他忽然从纸袋里取出个小盒,里面是对银镯,镯身刻着半片银杏叶,叶脉间嵌着细小的碧螺春芽,“去年雪夜见你腕上无饰,原想刻朵梅花,后来觉得银杏更妙——落叶乔木,春生秋落,倒像我们。”
清颜望着镯面上的嫩芽,忽然想起他书签上的“明章”二字。原来早在初遇时,他就把名字藏在银杏叶里,就像她把心事藏在碧螺春的茶毫间。那日黄昏,他在紫藤架下种下银杏苗,铁锹入土时惊起只蛱蝶,翅膀上的斑纹竟与银镯上的叶脉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