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看着私人心理诊所出具的、一份比一份更触目惊心的报告:
“自杀风险评估:极高。”
“情感麻木,社会功能严重受损。”
“对既往重要人际关系(具体指陈姓个体)存在病理性固着与创伤性闪回,构成核心病灶。”
医生冰冷而专业的术语如同判决书,宣读着沈秋不可逆转的精神崩溃。那些昂贵的进口抗抑郁药物,似乎只是暂时麻痹了她的神经,让她的眼神更加空洞,像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玩偶,对周遭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唯有在保姆偶尔疏忽的时刻,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才会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新旧交叠的疤痕,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确认自身存在的印记。
沈国栋的恐惧与日俱增。他恐惧的并非女儿的痛苦本身,而是她彻底失去“价值”的可能性,以及那份不受控的“病态”对他精心规划的未来的玷污。他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能继承他商业帝国、为他带来荣耀的“作品”,而不是一个伤痕累累、精神濒临崩溃的累赘。
在一次又一次昂贵却无望的咨询后,沈国栋的心理防线达到了极限。他看着医生递来的最新报告,上面“顽固性创伤应激障碍”、“预后不良”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开始秘密接触一个极其小众、游走在伦理和法律灰色地带的医疗团体。他们声称拥有“最前沿的神经调控技术”,能够“精准靶向清除特定记忆节点”,“重塑健康心理状态”。
“沈先生,您女儿的情况,核心在于那段不健康的、扭曲的青少年恋情及其衍生创伤对其大脑情感中枢形成的顽固病灶。常规治疗难以根除。”一个穿着白大褂、眼神精明却缺乏温度的男人在加密视频通话中侃侃而谈,“我们的技术,可以像精准删除电脑文件一样,定位并清除那段特定的记忆链及其带来的所有负面情感烙印。术后,她将不再记得那个叫陈燃的人,不记得与之相关的任何痛苦事件。她的大脑将恢复一张纯净的白纸,重新接受您为她规划的健康、光明的未来蓝图。”
这份如同魔鬼低语般的诱惑,击中了沈国栋内心最深的渴望——彻底抹除那个穷小子的影子,夺回一个“干净”、“可控”的女儿。伦理?未知风险?在沈国栋看来,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麻烦”,让沈秋重新变成他期望中的样子,一切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真相,包括沈秋本人。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他以带沈秋去“更专业的康复中心”做“全面检查”的名义,将她带到了那座位于远郊、外观低调却内部充满冰冷科技感的私人医疗中心。
沈秋被换上了纯白色的病号服,眼神依旧空洞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护士搀扶着,走向那间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如同科幻电影场景般的治疗室。巨大的环形仪器矗立在房间中央,连接着无数闪烁的屏幕和管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冰冷气息。
她被轻轻安置在倾斜的治疗椅上,头部被一个布满传感器和电极的金属头盔固定住。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她的目光透过头盔的缝隙,茫然地看着头顶惨白的无影灯。
“别怕,沈小姐,只是做个放松治疗,睡一觉就好。”一个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用刻意轻柔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安抚她,同时熟练地将镇静剂推入她的静脉。
药物迅速起效。沈秋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船,缓慢地下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混沌的记忆深处剧烈地挣扎起来——陈燃在图书馆书架倒塌时扑向她怀抱的温暖触感,成人礼星空下那个青涩而滚烫的初吻,成绩单上紧挨着的“3”和“4”,病房里他削苹果时专注的侧脸……无数破碎却鲜明的画面如同濒死的飞蛾,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火焰前疯狂闪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似乎想尖叫,想挣扎,想逃离这冰冷的束缚!
“电极校准完成,目标记忆节点锁定……‘Chen Ran’……关联情感节点标记……开始执行清除程序……”冰冷的电子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嗡——!
一股强大而精准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头盔,如同无形的冰冷手术刀,精准地刺入沈秋大脑深处那片承载着所有与“陈燃”相关记忆的神经丛林!那些正在她意识边缘挣扎闪动的画面,如同遭遇烈日的薄冰,瞬间崩解、蒸发!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沈秋,仿佛在虚无中感受到了一种被硬生生撕裂灵魂的剧痛!不是物理的疼痛,而是某种存在被连根拔起、被彻底抹去的虚无之痛!她的身体在药物作用下无法动弹,但眼角却诡异地渗出了一滴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没入冰冷的治疗椅布料中。
治疗室外,沈国栋透过单向玻璃,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屏幕上代表记忆清除进度的蓝色光条一点点推进到100%,看着女儿毫无知觉的身体和那滴诡异的泪水,心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满足感。
不知过了多久,头盔被移开。
沈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很大,很漂亮。
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
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新生的空白。像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和无知。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看着周围冰冷的仪器,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最后,目光落在单向玻璃后那个模糊的、威严的中年男人身影上。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浓重的困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疑问。“这是哪里?我……我怎么在这里?”
沈国栋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成功”感覆盖。成功了!那个名字,那段恋情,那些耻辱和痛苦,连同那个让她变成疯子的穷小子……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相隔千里的另一座城市。
陈燃刚刚结束了一天毫无意义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打工。他是在沈秋消失后,不顾父母的劝阻,毅然放弃了星海大学的入学资格,拿着微薄的积蓄来到了沈国栋公司总部所在的城市。他像个偏执的疯子,每天除了在工地或餐馆打工维持最低生存,其余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搜寻那个他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上。
夜幕降临,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出租屋。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邮件。这是他几个月来用尽各种方法,甚至不惜铤而走险花钱买通的信息贩子,唯一可能带来线索的途径。
他颤抖着手点开邮件。
附件里只有一张偷拍的照片,并不清晰,像是在某个类似医院的地方隔着玻璃拍的。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女孩侧影。她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长发被剪短了,显得更加脆弱。她正茫然地看着窗外,眼神……空得让人心碎。
然而,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
哪怕瘦削憔悴至此,陈燃也在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沈秋!!!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雷般在他早已枯竭的心田炸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要窒息!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她了!她还活着!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冰冷的字:
滨海新区,‘静海疗养中心’,三楼VIP区。速来,机会难得。沈国栋即将转院。风险自负。
滨海新区?!静海疗养中心?!陈燃的大脑疯狂运转。他查过沈国栋名下无数产业,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这一定是他秘密安置沈秋的地方!
希望的火光在绝望的深渊里剧烈燃烧起来!陈燃没有丝毫犹豫,抓起仅有的几百块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地下室,冲向火车站的方向!他要立刻去滨海!去静海疗养中心!去接他的沈秋回家!
两天后,经历了焦灼难熬的旅途,陈燃终于站在了那座被高大围墙和茂密树木环绕、戒备森严的“静海疗养中心”外。他用尽办法,甚至翻越了外围的矮墙,才在一个清晨,趁着警卫换班的短暂间隙,如同鬼魅般潜入了主楼,找到了三楼那片环境清幽却显得格外冰冷的VIP区域。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陈燃的心跳如擂鼓,他凭着直觉和一种灵魂深处的牵引,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他颤抖着手,轻轻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房间,映照着一个坐在窗边扶手椅上的纤细身影。
她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本崭新的、封面是空白素描纸的速写本(以前的星空笔记本早已不知所踪)。她侧对着门口,阳光勾勒出她消瘦却依旧清秀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生命的画。
“沈秋……”陈燃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嘶哑地、带着无尽思念和狂喜地喊出那个日夜萦绕的名字。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椅上的女孩听到声音,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
那双大眼睛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羞怯、依赖、痛苦或者绝望。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陌生闯入者的茫然和疑惑。
陈燃浑身冰冷,如同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破碎不堪:“沈秋……是我啊……陈燃……”
女孩(或者说,这个占据着沈秋身体的陌生人)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依旧是那种令人心碎的空白。她似乎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用一种完全没有情感起伏的、如同孩童学习新词汇般的语气,疑惑地开口:
“陈……燃?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轰!!!
陈燃仿佛听到了自己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粉碎的声音!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爱恋……在她那茫然又陌生的眼神里,在她那句轻飘飘的“你是谁”面前……如同被投入原子熔炉的冰雪,瞬间蒸发殆尽!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沈国栋带着几个身材魁梧、面色冷硬的保镖出现在门口!
“抓住他!”沈国栋看着房间里脸色惨白如同死人、眼神彻底破碎的陈燃,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得逞的冰冷,厉声下令!
陈燃没有反抗。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任由两个保镖粗暴地扭住他的双臂。他的目光死死地、贪婪地、绝望地锁定在窗边那个女孩身上。
而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困惑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眼神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的男孩子会被这样粗暴对待。她很快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空白的速写本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扔出去!再敢靠近这里半步,打断他的腿!”沈国栋冷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
陈燃被粗暴地拖走。在被拖出房间的最后一眼,他看到病床旁的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绿色线条,在他呼唤她名字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极其短暂地……向上波动了一下。但那波动微弱得如同幻觉,下一秒便被冰冷的、平稳的直线彻底淹没。
病房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阳光。
隔绝了他十八年生命里所有的光。
他像个破败的玩偶被丢在疗养中心冰冷的大门外。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星光。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绝望和心碎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沈秋,已经不在了。
那个在星空下亲吻他、与他约定未来的沈秋,那个在剧痛中与他并肩作战的沈秋……已经被冰冷的机器和更冰冷的父权,彻底地、残忍地从这具躯壳里抹去了。
留给他的,只剩下一个眼神空洞、连他名字都彻底遗忘的陌生躯壳。
世界,在他眼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