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李老师敲着成绩单冷笑:“早恋不影响学习?”
她指着下周期中考榜单:“进不了年级前五十,等着叫家长吧。”
深夜手机屏突然亮起,陈燃的消息在黑暗里灼烧:
“天台,现在。”
我指尖悬在“要考试”三个字上颤抖。
他直接拨来电话,声音裹着夜风:
“见你比刷题提分快——糖带够了。”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走廊里残余的喧嚣彻底隔绝。窗明几净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时低低的嗡鸣,以及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巨大的玻璃窗外,初秋下午的阳光正烈,却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狭窄而锐利的光栅,斜斜地投射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也落在办公桌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李老师没说话,只是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她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帽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叩、叩”声,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敲在沈秋骤然绷紧的心弦上。桌面上摊开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沈秋视力很好,一眼就扫到了抬头的几个加粗黑体字——《关于高二(3)班陈燃、沈秋同学不当行为的初步调查说明》。旁边还压着几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条,隐约能看到上面潦草的字迹是陈燃的笔迹——正是那封在自习课上被王主任当众拍下的千字检讨。
办公室宽敞而安静,只有那支笔帽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陈燃就站在沈秋旁边半步的距离。他站姿算不上规矩,但也谈不上吊儿郎当,重心稍稍偏向一侧,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平静地落在李老师身后的那排装满教案和参考书的铁皮柜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吸引人的花纹。阳光的光带有一道正好擦过他的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也映得他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沈秋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校服外套的下摆,布料在掌心揉成一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因为刚才一路走来的紧张和被这样无声审视的窘迫而微微发烫。李老师敲击桌面的声音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一眼陈燃,看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点慌乱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扩散得更大——这家伙,是真镇定还是装出来的?
“叩。”
最后一声笔帽敲击桌面,格外清晰。
李老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面前的两个学生,尤其在沈秋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定格在陈燃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却并非笑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弧度。
“走廊拉拉扯扯,检讨书都递到我这儿了。”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冰锥般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下来,“挺能耐啊,陈燃?沈秋?”
沈秋的心猛地一沉,头垂得更低了。那股被当众审判的羞耻感再次汹涌袭来,脸颊的热度几乎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李老师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头顶。
“国庆放假回来,心都野了是吧?”李老师的语调微微扬起,带着一种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精力都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嗯?”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空调冷风吹拂着沈秋额前细碎的刘海,带来一丝凉意,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头的燥热和窘迫。她甚至不敢去看陈燃此刻的表情。
李老师不再看他们。她微微侧身,从旁边一叠厚厚的文件中准确地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印着醒目表格的文件——正是下周期中考试的年级考场座位表和预估难度系数说明。她将那几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正好盖住了那份《初步调查说明》。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纸张顶端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期中考试”,指尖在桌面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恋不影响学习?”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被百叶窗切割的刺眼阳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行,老师也不搞棒打鸳鸯那一套。”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沈秋和陈燃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审视。
“给你们个机会。”她的手指点了点那份考试文件上标注着“年级排名”的那一栏表格,“期中考试,榜单贴出来那天——”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沈秋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陈燃终于微微蹙起的眉头上逐一扫过。
“沈秋,”她的视线锁住沈秋,“我要看到你的名字,年级前三十。”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然后,目光转向陈燃,那份平静里多了三分毫不掩饰的锐利锋芒:“陈燃,你,前二十”
“做不到?”李老师身体微微前倾,双臂重新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个冷冰冰的弧度,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两人的脸,“那就别怪老师按规矩办事,请家长来学校,好好谈谈你们的‘未来规划’。”
“听清楚了吗?”最后一句问话,掷地有声。
“……听清楚了。”沈秋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
“嗯。”陈燃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就出去。”李老师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水笔,低下头开始批改一沓作业本,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足以决定两个少年人接下来命运的谈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阳光的光带切割着她低垂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再次合拢。走廊里明亮的日光晃得沈秋眼睛发涩。胸腔里堵得厉害,像是塞满了冰冷的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年级前三十……她上一次月考的排名还在四十五名徘徊。短短几天……怎么可能?
身旁传来脚步声,陈燃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校服外套的拉链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沈秋看着他沉默远去的背影,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想要寻求一点依靠或安慰的心思,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彻底泄了气,只剩下空荡荡的冰凉和茫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块模糊的光斑,站了几秒,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向教室的方向。
接下来的两天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又被无限拉长。
每一堂课都充斥着紧张气氛,老师划出的重点像密集的冰雹砸下来,练习卷雪片般纷飞。课间休息时间被压缩到极致,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咖啡因的味道。
沈秋把自己埋进了书山题海。课桌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红笔醒目地写着“50”。下课铃声一响,她几乎是立刻就戴上耳机,隔绝掉周围所有的嘈杂,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复杂的公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偶尔抬头,视线掠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陈燃也是差不多的状态。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散地趴着睡觉或者转笔,而是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他桌上也堆着厚厚的卷子,笔筒里插满了各色水笔,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偶尔在拥挤的走廊里迎面遇上,也只是目光短暂地交汇一秒便匆匆错开,如同两条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平行线。那无形的、来自李老师办公室的压力,像一张巨大的网,沉甸甸地笼罩在两人头顶,也隔绝了所有属于少年情愫的细小火花。
深夜。
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投下一圈温暖却孤寂的光。沈秋揉了揉酸胀发涩的眼睛,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只有对面楼零星几盏灯火,像沉在海底的星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十一点。
桌角的手机屏幕猝然亮起,刺眼的冷白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像一个灼热的烙印。
屏幕顶端清晰地跳动着那个被设置成哈士奇头像的名字。
陈燃。
简短的两个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直白和灼热:
“天台。现在。”
沈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指尖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看向摊开在眼前、只做了一半的最后一道函数大题,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曲线在灯光下扭曲浮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耳根隐隐发烫。天台的夜风、少年身上凛冽的气息、还有那颗蓝莓硬糖清甜的味道……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悬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的屏幕映出她眼底的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理智像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后天就是期中考试!李老师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前三十名!
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颤抖着划动,敲出三个冰冷的字:
“要考试。”
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一秒,两秒……世界重新陷入台灯孤岛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鼓噪。
那份刻意营造的专注还未重新凝聚——
嗡——嗡——嗡——
手机屏幕骤然疯狂闪烁!刺耳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响,如同惊雷滚过桌面!
“陈燃”两个字在屏幕上剧烈跳动,伴随着嗡鸣,像一个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召唤。
沈秋的心跳骤然失序,像被那震动声攥紧又狠狠抛下。她盯着那疯狂闪烁的名字,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着,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最终,在那震动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开了接听键。
听筒贴上耳朵的瞬间,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空旷的自由气息,几乎吹乱了她的鬓角发丝。
然后,是陈燃的声音。
低沉,微哑,穿透电流和呼啸风声,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却有着比白日更清晰的、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考试?”他似乎在电话那头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气息透过听筒清晰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见我一面,比你现在刷十套卷子提分快。”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金属糖纸被揉捏的声响,清脆而熟悉。
紧接着,是他含混的、带着颗粒质感的磁性嗓音,清晰地混入风声,如同裹着蜜糖的钩子,精准地抛向她:
“……蓝莓糖,带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