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谁家烟囱没冒烟
连着五天的阴雨,把整个村子都泡得松软发胀。
屋檐下的石阶长出了湿滑的青苔,柴禾垛散发着一股沤烂的潮气,连人骨头缝里都好像钻进了冷风。
村里安静得吓人,除了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只剩下各家关紧的门窗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咳嗽。
到了第六天清晨,天总算勉强放了晴,但太阳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刘寡妇起得最早,她要去公井那边挑今天第一担水,给守心堂的公灶烧早饭。
她提着空桶,踩着泥泞的土路,习惯性地朝村东头那边扫了一眼。
村里人判断谁家日子过得好不好,不看房子,就看烟囱。
只要烟囱里冒着烟,就说明这家有柴烧,有饭吃,人还活着。
可今天,刘寡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村东头最靠边的三户人家,烟囱都光秃秃的,一缕青烟都没有。
那三家住的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
老张头,前年摔断了腿,走路不利索;王瘸子,年轻时伤了腰,干不了重活;还有赵婆子,眼睛花了,连门槛都得摸索着过。
刘寡妇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也许是连着下雨,柴火太湿了,点不着。
她放下水桶,快步走了过去。
她先敲了敲老张头家的门,里面没动静。
她又加大力气拍了拍,“张大爷,醒了吗?我是刘嫂子!”
门里还是一片死寂。
她心里发毛,又接连去了王瘸子和赵婆子家,结果都一样,门拍得震天响,里面却连一声回应都没有。
这下事情不对劲了。
刘寡妇不敢再耽搁,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村中心,直接冲进了守心堂。
“陈先生!不好了!东头老张他们三家,怕是出事了!”
陈哑巴正在用布擦拭一张旧算盘,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是变得异常凝重。
他放下算盘,快步走到门口,朝外面院子里正在整理防汛沙袋的黑崎慎吾招了招手。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向村东的方向。
黑崎慎吾立刻就明白了。
他吼了一嗓子:“小六,阿力!拿上应急粮袋和干柴,跟我走!”
炭治郎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他刚把一块硬木桩劈成两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黑崎慎吾的大嗓门。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正好看到黑崎带着两个小伙子匆匆跑过他家门口。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还有一小捆引火用的干松枝。
炭治郎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斧头,朝他们喊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黑崎慎吾脚下没停,只是回头快速地应了一句:“老张、王瘸子、赵婆子家没动静。”
炭治郎的眉心瞬间拧了起来。
这三个人,都是村里最需要照顾的。
他没再多问,也没回屋换鞋,就这么穿着沾满木屑的旧衣服,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东头那三间土屋离得很近,此刻却像是三座孤岛,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黑崎慎吾也顾不上规矩了,对着门锁的位置,抬脚就是一踹。
“砰”的一声,老张头家的木门被踹开了。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病人酸气的冷风从屋里灌了出来。
屋里冷得像冰窖,老张头裹着一床破被子缩在床上,嘴唇发紫,看见他们进来,浑浊的眼睛才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边,王瘸子的门没锁,一推就开。
他靠在墙角,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底只剩一点点清可见底的米汤水。
他已经饿得没力气站起来了。
情况最糟的是赵婆子。
黑崎踹开门时,她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满脸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整个人烧得滚烫。
黑崎慎吾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摸了摸灶台,冰凉,又看了看墙角的柴火筐,空的。
他转头问跟着跑来的李婶:“前天发的救济柴呢?运柴队不是说都送到了吗?”
李婶也急得满头是汗,她赶紧翻开随身带着的记事本,指着上面一排字说:“没错啊,你看,上面写着三家都签收了,还有二愣子按的手印。”
“签收了?柴呢?”黑崎一拳砸在门框上,“人都快冻死烧死了,柴能自己长腿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炭治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没进屋,只是蹲在赵婆子家门外的屋檐下。
这里的地面因为有遮挡,没有被雨完全淋透,还保留着一些痕迹。
他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湿土、烂树叶,还有一丝很淡的车轮压过植物后留下的青涩气味。
他又抬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边上,有一道很不起眼的泥印,像是车轮蹭上去的。
但这印子很浅,而且只在门口。
他站起身,顺着这股几乎闻不到的气味和模糊的痕迹,慢慢朝院子外面的小树林走去。
其他人都在屋里忙着救人,没人注意到他。
大概走了五十步远,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他停下了脚步。
一辆板车被随意地丢弃在那里,车轮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
而在板车旁边的草丛里,散落着三堆被雨水淋得透湿的柴火。
柴火堆放得很潦草,明显是被人从车上匆匆卸下来,推到草丛里藏起来的。
炭治郎看着那些柴火,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回到村里,没有直接去找黑崎慎吾,而是找到了正在公灶帮忙烧热水的李婶。
“李婶,前天送柴的人,都有谁?”
“是二愣子和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李婶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炭治郎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里。
炭治郎坐在自家灶膛前,慢条斯理地剥着白天收的豆子。
豆荚裂开,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刘寡妇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叹着气说:“刚问了,二愣子咬死了说柴送到各家门口了,还让老人们按了手印,谁知道柴怎么没的。”
炭治郎“嗯”了一声,把剥好的一捧豆子倒进盆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门。
夜深了,村里一片漆黑,连狗都睡熟了。
炭治郎摸黑走到村西头二愣子家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从自家柴垛里抱来一捆又干又硬的劈柴,轻轻地放在了二愣子的门槛上。
然后,他退到对面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像一尊石像一样蹲了下来,静静地等着。
夜风很冷,吹得人汗毛倒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两个小时,二愣子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探了出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他看到门口那捆柴,先是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
他一把抱起柴火,转身就想往自家灶房里塞。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这柴,不好烧。”
二愣子吓得魂飞魄散,“啊”地一声尖叫,手里的柴火“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
他回头一看,只见炭治郎正从树影里慢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炭……炭治郎哥……”二愣子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牙齿不停地打颤。
炭治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柴火,轻声说:“明天早上,你自己把那三家的柴送回去。天亮前,我帮你一起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全村人就看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二愣子哭丧着脸,一趟一趟地把藏在树林里的湿柴往村东头运,炭治郎就跟在他身边,默默地帮他扛着最重的那一捆。
到了三位老人家门口,二愣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认错。
黑崎慎吾铁青着脸要按村规把他绑起来罚跪祠堂,却被炭治郎伸手拦住了。
“黑崎大哥,”炭治郎看着满脸泪水的二愣子,平静地说,“让他罚送三天柴吧,给村里所有腿脚不便的人家都送一遍。”
黑崎慎吾愣了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没有人追问炭治郎是怎么发现的,但从那天起,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
当他扛着锄头从路上走过时,好几个人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默默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那份敬畏,比以前更深,也更安静。
这场风波过去后,村里恢复了平静,但天色却一天比一天更阴沉。
空气像是凝固了的胶水,又闷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西边的天空黑得像泼了墨,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翻滚,却迟迟听不见雷响。
炭治郎收起晾在院里的工具,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狰狞的电光。
他心里有种预感,天要变脸了,而且这一次,和前几天的阴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