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铁片沉底那晚

第281章 铁片沉底那晚

他脚下的土层正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点点地掏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炭治郎的心就往下一沉。

他拔出那根歪斜的小红旗，旗杆底部沾着一层滑腻的黑泥，带着一股地下深处特有的土腥味。

这不是好兆头。

没过两天，县里水利技术员的勘探报告就送到了村委会，由陈哑巴亲手接了过来。

报告写得很直白，村子东南角洼地下方大概三米深的地方，有一个正在扩大的石灰岩溶腔。

简单说，就是地下有个大窟窿，随时可能塌方。

报告的最后一页，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建议：尽快进行压力注浆，填充加固。

这天晚上，守心堂里灯火通明。

村里几个能主事的人都到齐了，围着一张长桌坐着，那份薄薄的报告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个看过的人脸色都沉重一分。

“注浆？我托人问了，请县里的工程队来，连工带料，没个七八万下不来。”黑崎慎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闷闷的，“村里账上还剩多少钱，李婶你最清楚。”

李婶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摇了摇头。

两万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

钱，是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要不……咱自己干？”黑崎慎吾憋了半天，又说，“我以前在工地待过，知道点门道。不就是用石灰混着黄泥往里头灌嘛，力气活，咱们村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话是这么说，可这玩意儿不是和水泥那么简单。”一个老村委委员皱着眉，“往哪儿灌？灌多深？比例怎么调？一个弄不好，灌偏了，钱白花不说，地没填实，反而把别的地方给弄松了，那才是要命。”

一时间，屋里又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但谁也没先开口。

终于，十几道目光，像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了屋子的后排角落。

炭治郎坐在那里，身边放着一小袋刚剥好的花生。

他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花生壳上不紧不慢地剥着，仿佛外面的争论都和他无关。

他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他剥花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扫过桌边每一张焦虑的脸。

李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炭治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我说了不算。”

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没激起多大波澜，却让水面持续不断地荡漾。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再也没有人问他，也没有人看他。

人们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盯着桌上那份要命的报告。

会议不欢而散。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洼地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炭治郎正在自家院子里用大筛子晾晒新收的豆种，他远远看见，黑崎慎吾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已经拉着板车，把一袋袋的石灰和黄泥运到了工地。

人群中间，陈哑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一张铺开的牛皮纸上划拉着。

那是一张新画的图纸。

炭治郎眯起眼睛，看得不太真切。

他放下手里的筛子，没有走过去，只是默默地回了屋。

工地上，黑崎慎吾正对着陈哑巴画的图纸犯嘀咕。

图上用木炭清晰地标出了五个点，分布像一朵梅花。

每个点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些注解。

“老陈，你这……谁画的？”黑崎慎吾挠着头问。

陈哑巴没说话。

他先是指了指被压在图纸一角的那份县里报告，特别指了指报告里那张地质剖面图。

然后，他又站起身，走到洼地边上，用脚在几个地方用力踩了踩，感受着地面的沉降幅度。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图纸边，指着上面的字，示意黑崎慎吾仔细看。

李婶也凑了过去，她眼神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一号点，黏层薄，易塌陷……三号点，砂砾多，渗水快……五号点，近水渠，土质湿……”

字迹很笨拙，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但每一个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我的乖乖，”黑崎慎吾瞪大了眼睛，“哑巴叔，你咋知道这些的？”

陈哑巴拿起那份县里的报告，又指了指自己的脚，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意思很明白：报告给了理论，地面给了反馈，他用脚和眼睛验证了一切。

炭治郎蹲在自家院子的墙根下，他没有去看工地，只是伸手从地上捏起一把潮湿的泥土。

他把泥土放在手心，用手指慢慢地搓成一根细长的土条。

然后，他把土条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土条的表面，立刻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他看着裂纹的走向和深浅，又把土条折断，闻了闻断口处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片洼地的地下结构图，一点点清晰起来。

地气最薄弱的断裂区，一共有五个。

一个在中心，四个在外围，呈梅花状。

他心里默算着，结果和陈哑巴图纸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炭治郎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那截断掉的土条。

原来……原来不用那双眼睛，也能走到这一步。

靠手，靠脚，靠鼻子，靠最朴素的法子，一样可以。

注浆那天，村里能来的人都来了。

按照陈哑巴的图纸，黑崎慎吾指挥着人从一号点开始钻孔。

过程很顺利，钻杆下到三米多深，感觉到底下一空，泥浆就哗啦啦地灌了进去。

可轮到二号点时，出了岔子。

钻杆往下打了不到两米，就跟撞在铁板上一样，再也下不去了。

机器发出“嗡嗡”的过载声，几个小伙子脸都憋红了，钻杆就是纹丝不动。

“下面土太硬了！换个地方吧！”有人喊道。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陈哑巴一直站在外围，一言不发。

这时，他拨开人群走上前，示意停工。

他蹲下身，从钻孔壁上抠出一把湿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侧耳贴近钻管，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听着里面的回音。

忽然，他猛地站起来，对着黑崎慎吾连连摆手。

他指着钻孔，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倾斜十五度的样子，嘴里发出沙哑的“啊啊”声，神情很是急切。

“哑巴叔是说……斜着打？”黑崎慎吾没明白，“这直着都打不下去，斜着更费劲啊。”

陈哑巴急了，他一把抢过黑崎慎吾手里的一根钢钎，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坚硬的土层，然后在圆圈下面又画了一个空心的圈，用力在空心圈上点了点。

他指着空心圈，又指着钻杆，做出一个断裂的动作。

“我懂了！”李婶在旁边叫了起来，“哑巴是说，下面是个空壳子！硬土层下面是空的！我们刚才钻的地方正好是硬壳最厚的地方，要是硬钻，把硬壳钻穿了，整个顶就塌了！斜着打，是绕开最硬的地方，从旁边薄弱的地方进去！”

黑崎慎吾半信半疑，但还是挥了挥手：“听哑巴叔的，调角度，斜着往下打！”

钻机重新启动，钻头调整了角度，再次探入钻孔。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刚才还坚如磐石的阻力瞬间消失，钻头猛地往下一滑，一下子就穿入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看着陈哑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敬畏。

那天夜里，炭治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巨大的地下溶腔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想用以前的法子看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他慌乱无措的时候，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手里举着一盏昏黄的土灯。

灯光很弱，却稳稳地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那是一座桥。

他低头仔细看，发现那座桥不是用石头砌的，而是用一本本村里的旧账本、一张张发黄的巡更记录表、还有几本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日记本垒起来的。

桥很窄，但很结实。

举灯的人，是陈哑巴。

炭治郎从梦中醒来，窗外星光明亮。

他坐起身，没有开灯，摸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他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最后一本写满了各种符号和图谱的《地质笔记》。

他静静地摩挲着泛黄的封面，很久很久。

最后，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回箱底，锁上了那把铜锁。

他走到厨房，拉开灶膛的铁门，看了一眼里面还带着余温的灰烬，手一扬，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就掉进了炉灰深处。

第二天，他没再去洼地那边。

又过了几天，地下的窟窿终于被填实了，洼地重新变得安全。

村里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天傍晚，炭治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路过守心堂。

他脚步慢了下来。

往日里这个时间总是安安静静的守心堂，今天却格外热闹，里面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那扇厚重的木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溢出来，照亮了门前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