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钟不响,人也亮堂
那声音尖锐得像铁钩子刮过水泥地,但又很短,像是被人猛地拽停了。
炭治郎扛着锄头,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风里只有广播声和远处几声狗叫,再没别的动静。
他皱了皱眉,心想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自从决定不再去刻意分辨那些细微的声音后,耳朵好像也跟着迟钝了,偶尔会冒出点幻听。
他摇摇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迈步往村东头的自家地里走。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空气里混着湿土和青草的味道。
经过钟楼下面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刚上小学的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用手指头在墙砖缝里划拉,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以前这个时候,钟应该敲三下了。”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推了他一把,脆生生地说:“你傻呀,现在不听那个了。你没看见吗?守心堂门口那盏红灯笼一灭,就是该起床了。”
男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再数砖缝,而是抬头望向守心堂的方向。
炭治郎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那扛在肩上的锄头柄,被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原来,连这么小的孩子都已经习惯了。
新的规矩,就像雨水渗进泥土一样,不知不觉就扎下根了。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空,但很快又被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填满了。
晌午头,日头正毒。
炭治郎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李婶拎着个瓦罐走了过来。
“大热天的,光吃干的哪行。”她把瓦罐递过去,“刚腌好的咸菜,脆着呢,给你送点尝尝。”
“谢谢李婶。”炭治郎接过来,掀开盖子,一股酸爽的香气扑面而来。
“对了,”李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袖子擦了擦汗,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昨天夜里,村西头的赵聋婆起夜,摸黑给摔着了,把腿给崴了。动静还不小,不过没去喊你。”
炭治郎夹咸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
这十年来,村里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半夜三更只要有个头疼脑热、磕着碰着的,第一个就是来敲他家的门。
赵聋婆一个人住,耳朵又不好,村里人一直都格外留心着。
李婶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你猜怎么着?陈哑巴就住她隔壁,听见声响第一个冲过去的。二话没说,把老太太往背上一背,就往村卫生所跑。黑崎队长不放心,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打着手电在后头跟了一路。今天早上,黑崎还专门去镇上,给老太太买了个新的塑料夜壶,说那个轻便,不容易打翻。”
李婶拍了拍腿上的土,站起身,“我还听卫生所的小王说,他们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说赵聋婆怕冷,让她晚上睡觉前,一定记得在被窝里放个热水袋。你看,这事儿办的,多周全。”
炭治郎默默地听着,点点头,重新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
嘎嘣一声,很脆。
他心里想着,他们还记得赵聋婆怕冷,床边得放个热水袋。
这个细节,连他自己有时候忙起来都会忘记。
他们可以的。真的可以。
当天下午,村里来了辆吉普车,是县里派来的水利技术员,说要重新勘探一下地下水,为村里打一口新机井做准备。
技术员拿着个方方正正、闪着灯的仪器,在村里绕来绕去。
村里人好奇,跟在后面看热闹。
最后,仪器在村子东南角那片洼地前停了下来,发出一阵急促的“嘀嘀”声。
那正是炭治郎十年前亲手画下图纸,带着村民们埋设地下排水管道的地方。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穿着制服的技术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技术员准备招呼人过来问话时,一直默默跟在人群最后面的陈哑巴,主动走了上去。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洼地边上,伸出那只常年握着扫帚、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其中几处地方,然后又用脚尖在那几块颜色稍深的土地上点了点。
他指完,抬起头,看着技术员,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挤出几个字:“这里……软,下雨……水走得慢。”
技术员一脸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个普通庄稼汉的哑巴,能说出这么门道的话。
他半信半疑地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探杆,对着陈哑巴指过的地方用力插了下去。
探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没进去了一大半。
技术员脸色一变,又试了旁边几处坚实的地面,探杆只能插进一个指节的深度。
“老师傅,您怎么知道的?”技术员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敬佩。
陈哑巴只是摆了摆手,退回到人群里,又成了那个沉默的扫地人。
后来,李婶在村口跟人聊天时还在嘀咕:“这陈哑巴,一天到晚不吭声,他啥时候学的这套看地的本事?”
旁边正在纳鞋底的刘寡妇听了,笑着接话:“他天天扫地,村里哪块地砖松了,哪块土踩着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本事,不是学来的,是扫出来的。”
傍晚,炭治郎翻整自家地垄,准备把春豆的种子种下去。
锄头挖下去,只听“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蹲下身扒开泥土,发现是一块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片,半截埋在土里。
他认得这个东西。
这是十年前,他为了标记地下排水管的走向,亲手埋下的标记桩。
他把铁片挖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上面的泥和锈。
铁片冰凉,边缘还很锋利。
他拿着这块铁片,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带回家,而是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几十年前,村里有紧急通知,又来不及挨家挨户跑的时候,就会把纸条塞在这个树洞里。
如今,这里已经空了很久很久。
炭治郎把那块锈铁片,轻轻地塞进了树洞的最深处。
夜里,风又起来了,还夹着雨丝。
屋檐下没接好的地方,雨水漏了下来,滴在炭治郎放在地上的一个旧木盆里。
嗒、嗒、嗒……
那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像极了旧钟楼里那口老钟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回响。
炭治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忽然,一阵强风刮过,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哐当、哐当”的撞击声。
他立刻分辨出来,那不是钟声。
那是挂在守心堂门口的那盏红布马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玻璃灯罩一下下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声音断断续续的,在风雨声里听不太真切,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规律,像一颗有力的心跳。
炭治郎静静地听着,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见高高的钟楼,也没有梦见断裂的绳索。
他只梦见自己扛着锄头,走在一条新翻的田埂上,身后没有人喊他的名字,脚下的路却一直清晰地往前延伸,没有尽头。
几天后,技术员走了,村里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那片东南角的洼地被拉上了几道简易的警戒线,但村里人只当是勘探还没结束,谁也没多想。
这天下午,炭治郎从镇上买完农药回来,路过那片洼地。
他一眼就看见,警戒线内,一根当初技术员用来做标记的红色小旗子,正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斜着。
他记得很清楚,前两天路过时,这旗子还是笔直地插在土里。
他心里有点奇怪,左右看了看没人,便跨过警戒线走了过去,想把旗子扶正。
可当他的手碰到旗杆时,却发现脚下的土地异常松软,像是踩在了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
他低下头,看到那根细细的旗杆底部,周围的泥土已经陷下去一小圈,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
而仅仅一步之外,地面却坚硬如常。
炭治郎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旗杆边的烂泥,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传了上来。
这块地,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一点点地……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