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谁低头，看见根

第267章 谁低头，看见根

黑黢黢的泥石流几乎把半个山坡都啃了下来，黄土混着碎石，把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堵得一点缝隙都不剩。

村里的男人们都扛着工具过来了，铁锹挖进厚重的泥浆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这活儿比修桥还累人，没有巧劲可使，只能一锹一锹地往外清。

炭治郎也在这里，他没说话，只是埋头干活，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不得不停下来用衣袖抹一把。

黑崎慎吾在旁边指挥，让大家注意脚下，别被松动的石头砸到。

“当啷！”一声脆响，一个年轻小伙子的铁锹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使劲刨了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露了出来。

“这是啥玩意？”他喊了一声，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黑崎慎吾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把那个铁盒整个抱了出来。

盒子不大，但分量不轻，上面有个早就锈死的锁头。

他找来一根撬棍，对着锁眼的位置用力一撬，“咯嘣”一声，锁应声而断。

盒子打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被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陈旧日记本，和一枚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条。

“这是……谁家的东西？”有人嘀咕。

李婶正好送姜汤过来，她挤进人群，接过那本日记本，凑近了仔细看。

她翻开泛黄卷曲的书页，看着上面用毛笔写的字，脸色慢慢变了。

“这字……这字迹我认得，”她声音有点发颤，“是三十年前给这片坟地守墓的陈老头的。”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脆弱的纸页，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

日记烧毁了大半，内容已经不连贯，但拼凑起来，一个悲伤的故事还是浮现在了大家眼前。

日记里说，那年秋天，山上着了一场大火。

陈老头的儿子，为了救一个在山上玩耍迷路的小孩，冲进了火场，就再也没出来。

后来火灭了，尸体也没能找回来。

失去儿子的陈老头夫妇悲痛欲jue，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那个被救孩子的父母身上，两家从此结下了死仇。

李婶翻到最后一页完好的纸，上面的墨迹因为受潮晕开了一些，但字迹却比前面任何一页都更加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她一字一句地念道：“我儿替人赴死，我不怨。但我妻……我妻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没过多久就投了井。这个家，毁了。”

念完，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在场的一些老人，隐约想起了这件尘封已久的往事，都忍不住叹气。

人群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家默默地继续干活，但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当天夜里，炭治郎发现陈哑巴没回公灶房的宿舍。

他心里一动，拿起一件雨衣，独自一人朝着后山坟坡的方向走去。

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

他走得很轻，远远地就看见了坟坡上那块孤零零的残碑。

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碑前，一动不动，像是座石像。

是陈哑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褪色的布条，炭治郎离得远，也能看清，那布条和铁盒里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

炭治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把带来的铲子和雨衣轻轻放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有些伤疤，只能自己一个人舔舐。

第二天黎明，炭治郎再过来时，坟坡的样子已经变了。

陈哑巴用那把铲子，把坟周围塌陷的土地重新铺平、夯实。

他扶正了那块倾斜的残碑，不知从哪找来了石灰，仔细地填补着碑上那几个模糊的字——“义仆陈氏”。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残碑旁边，种下了一整排矮矮的冬青树苗。

炭治郎走过去，他看到陈哑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不再是往日的空洞。

“哑巴哥，”炭治郎轻声问，“种这个是？”

陈哑巴放下手里的工具，看了看那排新绿，沙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四季常绿……好找路。”

话音刚落，李婶就带着几个村民，提着祭品和香烛走了过来。

她看到修葺一新的坟墓和旁边站着的陈哑巴，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陈哑巴面前，眼眶有点红：“你……你是老陈家的孙子吧？当年火场里那个被救的孩子……就是你，对不对？”

陈哑巴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婶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单薄的后背：“苦了你了，孩子。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

原来，那场大火之后，小小的陈哑ba因为巨大的刺激和愧疚，失了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家人的指责，村民的议论，让他无法再待下去，便一个人偷偷跑出了村子。

这些年，他到处流浪，靠打零工活命，因为不会说话，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哑巴。

他其实偷偷回来过好几次，就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来。

这次，是洪水和塌方把他困在了这里，也把他逼到了这段不愿面对的过去面前。

村委很快开了会，决定重修那座纪念碑，并将老坟坡这片区域划为禁垦区，以纪念那位舍身救人的陈家先辈。

举行仪式的当天，村里人都来了。

陈哑巴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面，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打算等仪式一结束，就悄悄离开。

可就在这时，炭治郎却走上了临时搭起的高台。

他拿起话筒，对着所有人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村里的公灶房，改个名字，叫‘守心堂’。”

大家一片哗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炭治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人群边缘的陈哑巴身上。

他接着说：“‘守心堂’的主理人，还是陈哥。”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过去的。人这辈子，总要有个根。他回来了，就证明咱们村的根还在。”

全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刘寡妇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身影，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李婶则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住了陈哑巴那只想要缩回去的手，紧紧握住。

那天晚上，炭治郎回到家，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一双鞋。

那是他前几天因为磨破了底才扔掉的旧胶鞋，此刻，鞋底已经被细密的麻线纳得结结实实，鞋面也洗得干干净净，正在月光下晾着。

他推开门，屋里的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野菜粥。

粥旁边，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用黑色的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谢您。”

炭治郎笑了笑，端起碗，粥的温度刚刚好。

他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的“守心堂”。

院子里灯火通明，陈哑巴正坐在小板凳上，身边围着几个放学还没回家的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教他们写字，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

炭治郎吹灭了自己屋里的油灯，躺到床上。

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一下一下的扫地声，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尘埃都扫进过去。

可就在这规律的声音里，他似乎又听见了别的……一丝极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一闪即逝。

他翻了个身，将这错觉压了下去。

明天，一切都会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