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破锅炖完该补网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炭治郎扛着一袋新收的豆子,走到村子中央的谷场上。
他解开袋口,把金黄的豆子倒在早就铺好的大草席上,豆粒滚落的声音哗啦啦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找来一把长柄的木耙,弯下腰,开始把豆子摊开,让每一颗都能晒到太阳。
不远处,公灶房门口,几个女人正在拣菜,李婶和刘寡妇也在其中。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午后,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嫂子,这事不能这么干。”李婶的声音有点硬,她手里的豆角掐得“啪啪”响,“规矩就是规矩,定了就要守。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那以后这东西还怎么分?”
刘寡妇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我就是看孩子可怜。赵老六家那小子,都三天没沾着油腥了,瘦得跟猴儿似的。再说,他爹也是为了护着村里的粮才跟人动的手,就算罚了工分,也不能让孩子跟着挨饿啊。”
“一码归一码!”李婶把一根不好的豆角扔进脚边的篮子,“他爹打架吃了亏,工分扣了,鱼自然就少半份。这是全村人点头定下的,我当这个家的,就得一碗水端平。你偷偷把你那份给了他,你家孩子吃什么?别人家看见了,心里能服气?下次是不是谁家孩子哭两声,就能多拿一份?”
刘寡妇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拣着菜。
炭治郎翻动豆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没回头,也没插话,但那几句话像石子一样,投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了陈哑巴那口焊着丑陋铁皮的锅。
锅破了,可以焊起来,加两块橘皮,照样能炖出好汤。
可村里人这关系网,好像也破了个洞。
这个洞看不见,摸不着,却让一个孩子饿了肚子,让两个好心肠的女人红了脸。
李婶没错,没有规矩,这个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家就散了。
刘寡妇也没错,看着孩子挨饿,谁能忍心?
错的是那个规矩,它像一张网,网眼织得太死,漏掉了那些最需要被捞起来的小鱼。
那天晚上,炭治郎没睡好。
他点了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一打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木的味道就散了出来。
他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泛黄的草纸。
那是很久以前,村子刚建起来,分第一批救济粮时他画的分配草图。
图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记录着每家的人口。
在纸张的角落,有一行他当时随手写下的小字,墨迹已经很淡了:“伤病、孤寡、幼童另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半宿。
灯油快烧干的时候,他好像想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炭治郎就找到了正在组织巡逻队的黑崎慎吾。
“黑崎,”炭治郎递过去一个水囊,“跟你商量个事。”
黑崎慎吾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说。”
“村里记工分的本子,能不能加一栏?”
“加什么?”
“‘实需’。”炭治郎说得很慢,很清楚,“就是实际需求。比如谁家有人病了,谁家孩子太小,或者劳力伤了……这些情况,在分东西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算进去一点?”
黑崎慎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很严肃的脸,看起来更冷了:“这不就是开特例吗?规矩是死的,才对所有人公平。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人人都说自己有‘实需’,到时候怎么算?更乱了。”
“不是特例。”炭治郎摇了摇头,“是把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算进来。就像陈哑巴那口锅,它裂了,不平了,我们就得给它垫块砖,用小火烧。人也一样,有的人暂时‘不平’了,我们就得扶一把,而不是直接把他当成坏锅扔了。”
黑崎慎吾沉默了。
他看着炭治郎,炭治郎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村口那条一年四季都在流淌的小河。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几个字:“……我试试。就一个月。”
调整来得很快。
三天后,村里的捕鱼队有了收获,几十条活蹦乱跳的鱼被抬到了谷场上。
李婶拿着新拟的名单,开始按户分鱼。
赵老六家的儿子赵小栓,正蹲在人群外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鱼,不敢往前凑。
他知道,按规矩,他家这次只能分到一条小鱼的鱼尾。
“赵老六家!”李婶喊了一声。
赵老六闷着头走过去,准备领走那份意料之中的鱼尾。
可李婶却递给他一整条半大不小的鱼。
他愣住了,拿着鱼,不知所措。
“拿着啊,看啥?”李婶催促道。
旁边有人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名单。
只见赵小栓的名字后面,备注栏里用新墨写着一行小字:“劳损未复,记半工。”
赵老六抬起头,想找人问个究竟。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河边。
炭治郎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细铁丝,修补着一张破了几个大洞的渔网。
那铁丝,正是前几天陈哑巴焊锅剩下的。
赵老六看着炭治郎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他把鱼递给跑过来的儿子,自己转身回家,过了一会儿,他扛着一捆崭新的麻绳大步走了回来,“咔”的一声,重重地扔在了渔网堆里,声音很粗地说:“补结实点,这网眼也太大了。”
陈哑巴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没出声,默默地从炭治郎手里接过活。
他先用铁丝把几个快要断开的绳结绞紧,然后拿起赵老六拿来的新麻绳,在那些网眼稀疏的地方,手指翻飞,飞快地加织了一层细密的网。
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整天烧火的伙夫,倒像个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老渔民。
炭治郎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网绳间灵活地穿梭,忽然开口问:“你以前,在海上待过?”
陈哑巴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没人再追问。
那天下午,所有闲下来的人都自发地过来帮忙。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张破了好几个大洞的渔网,被修补得结结实实。
几十个人一起用力,把修好的网重新拉出水面,渔网沉甸甸的,挂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夜深了,村里一片寂静。
炭治郎独自一人走在田埂上,检查着新修的水渠。
晚风吹过,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让他心里很安宁。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黑崎慎吾抱着一摞执勤记录本走了过来。
黑崎慎吾没多说话,直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递到炭治郎面前。
借着月光,炭治郎看到,在今天的出勤记录下面,多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刘寡妇的笔迹:“赵家子,送药三次,记半工。”
炭治郎抬起眼,看向黑崎。
黑崎慎吾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说的,看不见的,也得算。”
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来,掠过平静的水面,吹动着岸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渔网绳索,在水上晃出一圈圈涟漪,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也变得越来越结实的网。
万物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炭治郎抬头看了看天,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眨一眨的,亮得有些晃眼。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吹在脸上的风,好像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静得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