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饭好了,你不回来也行
窗台上的陶碗结了层薄露,映着他弯起的嘴角。
谷雨前三天,炭治郎天没亮就扛着锄头出门。
往年这时候他得挨家挨户查秧田水位,现在他绕开村中心青石板路,往村后荒坡走。
荒坡上碎石子硌得鞋底生疼,他蹲下身,用锄头尖撬起块半人高的青岩,石头底下压着块蔫巴巴的野艾,他小心把艾苗移到边上——去年大旱时他教过孩子们,野艾根能固土。
“炭治郎!”李婶提着竹篮从田埂转过来,蓝布衫下摆沾着泥点,“后山那坡子石头比土多,种稻子?”
炭治郎直起腰,额角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婶子,我就想种点没人要的东西。”他指了指脚边,新翻的土垄里撒着星星点点的草籽,“野豌豆、狗尾巴草,长起来能挡雨冲土。”
李婶眯眼瞅了瞅,突然伸手拍他后背:“你当我看不出?”竹篮里的青菜晃了晃,“前儿刘寡妇说你把自家秧筐全送了西头老赵家,昨儿又帮王奶奶修了漏雨的灶屋。”她从篮里摸出个油纸包,“这包菜籽是刘寡妇晒的,她说‘炭家小子要种野草,咱就给点能开花的’。”
油纸包打开,是把金黄金黄的太阳花籽。
炭治郎捏起颗花籽,指腹蹭过粗糙的种皮:“婶子,我就是想...”他低头看锄头柄上磨出的茧,“从前总觉得得站在风口上,现在才明白,守着土才踏实。”
李婶没接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晌午来我家喝米汤,小柱子新学了蒸米糕。”
炭治郎应了声,低头继续撬石头。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就知道是陈哑巴——那脚步轻得像猫,可带着股热乎气。
“哑叔?”他直起腰,就见陈哑巴蹲在田垄边,手里提着个粗陶饭盒。
饭盒盖没扣严,飘出股焦香——是锅巴的味儿。
陈哑巴把饭盒往石堆上一放,指了指太阳,又比划了个“吃”的手势,转身就走,蓝布裤脚沾着他刚翻松的新土。
掀开饭盒,底下是半碗掺了玉米碴的杂粮饭,锅巴脆得能听见响,边上码着小半碟腌萝卜,萝卜片切得薄,能透过光看见上面的辣椒籽。
炭治郎咬了口锅巴,脆生生的,带着股柴火香——和他七年前给妹妹们做饭时,故意留的那层锅巴一个味儿。
他把空碗倒扣在石头上,第二天再来时,碗不见了。
石堆上放着个新洗过的陶碗,碗底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水痕。
第三天,碗边多了双竹筷子,筷子头被仔细削圆了,摸起来不扎手。
村东头老槐树下的公灶房挂牌那天,炭治郎正在后山给太阳花苗浇水。
黑崎扯着嗓子喊他:“炭哥!快来瞧陈哑巴刻的木牌!”
木牌是块老榆木,陈哑巴用刻刀一笔一划雕了“火为人燃,饭为心熟”八个字,笔划歪歪扭扭,倒比墨写的更实在。
黑崎在旁边立了块青石碑,碑上没字,只刻着个简笔灶台,底下三堆柴。
小柱子踮着脚摸石碑:“这是陈师傅的图谱!”几个孩子跟着喊,大人们站在边上笑,没人纠正。
炭治郎摸着木牌上的刀痕,想起去年冬天陈哑巴蹲在灶前,用炭笔在门缝塞轮值表的模样。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突然听见李婶在喊:“开灶喽!”公灶房的烟囱冒出白烟,混着新蒸的馒头香,往后山飘过来。
入夏那场暴雨来得急。
炭治郎在后山用草席盖住太阳花苗时,雨已经砸得人睁不开眼。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回村,低处几家的门槛已经漫水了。
黑崎带着小伙子们挖排水沟,李婶领着妇女们在公灶房煮姜茶,水蒸气糊了窗户,里头人影晃动。
忙到后半夜,雨停了。
炭治郎脱了湿鞋往家走,路过公灶房时,发现里头还亮着灯。
推开门,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十副碗筷,白米饭蒙着纱罩,菜是腌豇豆和炒鸡蛋,锅底结着层焦香的饭巴。
他摸了摸碗沿,还有余温。
“哑叔?”他轻声喊,没人应。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台上的木牌晃了晃,“火为人燃,饭为心熟”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暖光。
三天后清晨,炭治郎推开门,院门口放着个粗陶罐。
罐口用荷叶盖着,系荷叶的草绳编得歪歪扭扭——是陈哑巴的手艺。
掀开荷叶,里头装着半罐野蜂蜜,黄澄澄的,沾着两片小花瓣。
标签纸是从旧账本上撕的,字写得歪,倒认得出:“后山崖缝采的,甜。”
炭治郎抱着陶罐站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自己攥着发烫的灵核站在村口,核里跳动的光像要烧穿掌心。
后来他烧了战衣,埋了佩剑,可灵核一直收在箱底——那是他最后一点“超能者”的痕迹。
他转身进屋,从木箱最底层摸出灵核。
灵核凉了,像块普通的鹅卵石。
他蹲在灶前,把灵核塞进灶膛最深处,覆上层松针,又添了把柴。
划着火柴时,他想起小柱子第一次煮糊饭时的眼泪,想起陈哑巴塞在门缝里的轮值表,想起公灶房木牌上的刻痕。
火苗腾起来,舔着灵核。
炭治郎对着空屋子说:“饭好了,我不回来也行。”
风穿过门缝,吹得墙上那张旧火则图哗啦响,像有人应了声“好”。
第二日天没亮,炭治郎又扛着锄头出了门。
后山荒坡的太阳花苗冒出两片新叶,他蹲在地里除草,指尖被草叶划得发红。
李婶送水路过时,见他手背上起了血泡,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整地的模样,像极了去年春天,蹲在自家秧田边数稻种的样子。
山雀扑棱棱飞过,李婶望着他弯曲的后背,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陈哑巴的吆喝声。
她转身往村里走,竹壶里的水晃荡着,倒映出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