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谁家烟囱先冒烟
春寒未消的清晨,李婶裹着灰布棉袄推开院门时,鼻尖先撞上股烟火气。
她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尖,抬头往村东望——六缕细烟正从青瓦顶冒出来,像六根歪歪扭扭的线,在晨雾里晃悠。
"日头还没露脸呢。"她搓了搓手,棉袖蹭得袖口起了毛。
往年解封日总有人抢早,但今年这六户...她踮脚数了数,最南边那抹烟是陈哑巴家的,烟囱口还沾着去年没扫净的黑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声,李婶转身往陈哑巴家走。
院门关着,她刚要敲门,门"吱呀"开了条缝——陈哑巴正攥着张皱巴巴的纸,见是她,手往怀里缩了缩,又慢慢伸出来。
纸边角沾着灶灰,上面用炭笔写着"炊事轮值表",底下列着二十户的名字,每个名字旁画着太阳、云、雨的符号,还标着"春分前,柴减半斤"。
李婶凑近看,发现纸角有折痕——是被反复塞门缝磨的。
"昨儿后半夜挨家塞的?"她捏了捏纸,还带着体温。
陈哑巴搓了搓冻红的手指,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灶屋。
李婶探头一看,灶台上摆着三个木盒,分别贴着"东头""西头""中间"的标签,盒里还剩半张没塞完的表。
"你这娃..."李婶喉咙发紧,把纸往怀里拢了拢,"咋不喊人搭把手?"陈哑巴咧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门牙,指了指表上"陈哑巴 统管火时"那行字,又比划出"我能行"的手势。
东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脆响,是刘寡妇家。
李婶把轮值表往兜里一揣,刚要走,陈哑巴拽了拽她衣角,指了指自己的裤兜——鼓囊囊的,露出截木片。
刘寡妇家厨房飘着焦糊味。
她儿子小柱子正蹲在灶前抹眼泪,花布围裙上沾着黑米粒。"又煮糊了?"李婶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小柱子抽抽搭搭:"我想给娘煮软饭...水放少了。"
门帘一掀,陈哑巴挤了进来。
他从兜里掏出块木片,上面刻着"三指水,两刻火",用红漆描得鲜亮。
小柱子抬头看他,陈哑巴比划着:三指宽的水,柴火点着数两柱香。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去年炭治郎教他看日影时,总敲手腕上的疤。
小柱子吸了吸鼻子,接过木片。
第二锅米下锅时,他踮着脚量水,陈哑巴搬了个矮凳让他踩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小柱子盯着木片,手指在"两刻"那划了道印子。
饭熟时,刘寡妇掀开锅盖,白汽裹着米香扑出来。
小柱子把木片往墙上一钉,钉子"叮"的一声。
第二天李婶来送菜,见墙上多了块新木牌:"盐一撮",是赵老六家二丫头的字迹;还有块"汤不过午",用草绳系着,绳结是王奶奶的手艺。
夜里黑崎巡到柴房时,听见草垛后有响动。
他猫着腰凑近,看见赵老六家小儿子正往怀里塞松枝,后背沾着草屑。"干啥呢?"他喝了声,那孩子吓了一跳,怀里的柴"哗啦"掉地上。
"我娘咳嗽...想煨点梨汤。"孩子抹了把脸,"轮值表说明儿才到我家生火,可我娘等不及..."黑崎蹲下来,见他裤脚沾着泥——是去后山捡的湿柴,还带着冰碴子。
"跟我走。"他拽起孩子的胳膊,刚转身就撞上端着灯的李婶。"药火也算炊事。"李婶把灯往柴房一放,火光照得黑崎耳尖发红,"你当轮值表是死规矩?
陈哑巴统管火时,不就是为这个?"
黑崎挠了挠后颈,松开手。
李婶从兜里掏出轮值表,在"特灶申请"那栏画了个圈:"明儿让陈哑巴记上,你家早半个时辰生火。"孩子眼睛亮起来,弯腰捡柴时,裤兜里掉出张皱巴巴的纸——是陈哑巴塞的轮值表,边角被他摸得发亮。
炭治郎提水经过老槐树下时,听见两个妇女唠嗑。"你说现在谁当家?"张婶剥着葱,"以前炭治郎在,啥都问他。"王嫂往灶里添柴,火苗映得她脸发红:"哪有啥当家的?
烟囱冒烟早的,就是勤快人。""那陈哑巴咋不说话?"张婶把葱甩进水盆,溅起水花。
王嫂笑了:"话不在嘴上,在火里呢——你看轮值表,看木牌,看谁家灶火稳当。"
炭治郎攥着水桶的手松了松,水晃出来打湿了鞋帮。
他望着远处冒起的炊烟,突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蹲在灶前的样子——总怕米不够,柴不够,把日录板写得密密麻麻,结果不是饭夹生就是水烧干。
现在没人喊"炭治郎呢",可米照样熟了,人照样暖了。
清明前一天,祠堂外飘着雨丝。
按旧例要吃冷食,可陈哑巴天没亮就来搭灶——四根竹竿支起油布,泥垒的小灶上坐着五口铁锅。
李婶端着腌菜过来时,他正往锅里下面,面条在滚水里翻着花,飘着股姜葱香。
"冷食规矩破了?"李婶把腌菜往灶台上一放。
陈哑巴指了指祠堂里的牌位,又指了指自己的胃——牌位前摆着冷糕,可活人得吃热乎的。
李婶笑了,帮他往碗里舀面:"你呀,比炭治郎还会变通。"
散场时,黑崎站在祠堂门口,望着空落落的台阶。
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突然说:"炭哥,你要是还在,也会同意吧?"没人回答,幡旗"哗啦"响了声,像声轻轻的"嗯"。
炭治郎蹲在祠堂后墙根,手里攥着块冷糕——是他特意留的,和往年一样硬邦邦的,可他咬了口,却尝到股面香。
夜里,炭治郎坐在门槛上磨锄头。
月光照在院角的秧田上,水田里已经泡上了稻种。
他摸了摸田埂,泥土软乎乎的,带着春汛的潮气。
远处传来陈哑巴家的狗叫,接着是小柱子喊"陈叔,明儿我家生火"的声音。
他把锄头往墙上一靠,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撒在蓝布上的米。
明天该去后山砍点竹片了,编秧筐用。
谷雨前后家家抢种秧,他自家的田早播完了,可总想着...帮衬点啥。
窗台上的陶碗结了层薄露,映着他弯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