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饭馊了能重做,心冷了得慢慢煨
秋雨连下三天,石板路泡得发亮,屋檐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叮咚"响。
王二婶蹲在灶前抹眼泪,灶膛里的湿柴只冒黑烟,没见火苗,锅里的粥熬了两时辰还是生的。
小孙子捂着肚子直哭,她摸了摸孩子额头,又凉又黏,牙一咬抄起碗往地上一摔:"什么烧烟驱鬼!
灶都潮成这样,饭都煮不熟,倒把娃子肚子吃坏了!"
碎瓷片溅到门槛边,隔壁张二伯端着半盆洗米水过来,脚底板在湿滑的地上打了个滑:"二婶,消消气......"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王二婶抄起扫帚往冒烟的灶膛里捅,火星子"噼啪"乱溅:"消气?
我家狗蛋从五更拉到现在!
前儿还说烧烟是给自个儿活气儿,合着这活气儿就是让娃子遭罪?"
消息像长了腿,晌午头就窜到李婶耳朵里。
她攥着湿答答的围裙角往炭治郎家跑,雨披帽子滑到后脑勺都顾不上理,发梢滴着水:"炭娃子!
王二婶家娃子上吐下泻,她把碗摔得稀碎,说都是听了咱们的话烧烟才吃坏肚子......"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发颤,"昨儿夜里我巡了半村,有两家灶膛黑黢黢的——赵老三家跟周婶子家,准是偷偷停了晨灶!"
炭治郎正蹲在门槛边翻晒受潮的艾草绳,闻言直起腰,后颈被雨丝裹着的冷意激得一缩。
他接过李婶递来的湿本子,首页"断烟能复燃"几个字洇成了蓝团。"婶子,您说王二婶家的灶,昨儿是不是冒了烟?"他翻到记录页,王二婶家的红纸条底下标着"寅时二刻"。
李婶点头:"冒了,我亲眼见的。
可那烟跟棉花似的,软趴趴的,哪像晴天里直往上蹿的。"她扯了扯炭治郎的衣袖,"要不咱严令执行?
下雨天也得烧,大不了多备干柴......"
炭治郎没接话,盯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晾衣绳。
绳上挂着的红薯干被雨水泡得发胀,正"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突然蹲下来,手指抠了抠墙根的湿土——泥里混着没烧尽的柴灰,黏糊糊的。"婶子,"他抬头时睫毛上挂着雨珠,"您说下雨天,灶膛里的火跟人心里的火,哪个更难烧?"
李婶愣住了。
炭治郎站起身,把艾草绳重新系紧在腰间:"您去晒谷场支口大铁锅,通知各家:下雨天可以不烧灶,改到晒谷场集中做饭,轮值户统一生火供餐。"他抹了把脸上的雨,"头天让赵老六掌勺吧,他那把火,该见见光了。"
李婶张了张嘴:"可赵老六......"
"他行。"炭治郎转身往晒谷场走,胶鞋踩在水洼里"噗叽"响,"就像他从前不敢看烟囱,现在敢冲屋顶喊'别挡我烟囱'。"
晒谷场的老槐树下,赵老六盯着支起来的大铁锅直发愣。
他系着李婶硬塞的花围裙,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劈柴的木屑:"炭娃子,我......我从前只会煮糊锅巴,这大铁锅......"
"您就当给全村人煮锅巴。"炭治郎递过一把菜刀,刀刃上还沾着刚切的萝卜丝,"火不顺不怕,饭夹生也不怕,大不了倒了重来。
最怕的是憋着不说,自己硬扛。"他抄起个土豆"咔嚓"削皮,"您看,这土豆削歪了,不耽误煮;饭煮夹生了,加点水再熬,不还是热乎的?"
赵老六喉结动了动,接过菜刀时手还是抖。
他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松枝,火星"轰"地窜起来,映得他刀疤发亮:"成!
我赵老六今儿就给大伙儿熬锅稠乎的!"
午饭时,雨还没停。
晒谷场的油布棚下挤了二十多号人,大铁锅里飘着萝卜粥的香气。
刘寡妇端着木盆挨个儿盛饭,突然顿住了:"这两碗......"她用勺子戳了戳碗底,米粒还硬邦邦的。
"我来。"黑崎从后腰摸出军用水壶,"加点热水再煮煮。"他蹲在灶前吹火,火星子溅到他警服袖口,"吃得慢点,也是饭。"
王二婶抱着小孙子挤过来,盯着那两碗夹生饭没说话。
刘寡妇把自己的干粮袋往她怀里塞:"我昨儿烤的红薯干,给娃子垫垫。"王二婶捏着红薯干,指节发白,突然吸了吸鼻子:"前儿我不该摔碗......"
"摔了就摔了。"炭治郎端着空碗走过来,"碗碎了能补,话憋久了会烂在肚子里。"他提高嗓门,"大伙儿听着!
以后谁家灶坏了、人生病了、心里烦了,都可以不来烧烟,但必须来领饭,必须开口说一句'我今天没烧'——"他指了指黑崎记名字的本子,"就像赵老六从前不敢说梦话,现在敢冲屋顶喊。"
当晚,雨势小了些。
炭治郎蹲在晒谷场的草垛边啃冷馍,看见王老四缩着脖子往棚子里钻。
他裹着件漏雨的破棉袄,裤脚沾着泥,走到李婶跟前时头都快低到胸口:"我......我今天没烧。"
李婶早备好了热饭,还偷偷塞了个煮鸡蛋在碗底:"趁热吃,灶凉了,人得吃口热乎的。"王老四捧着碗蹲在角落,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吃到第三口时,他突然抽了抽鼻子,肩膀开始抖,鸡蛋"骨碌"滚到地上:"我不是不想烧......我是怕烧错了,又把娘招来......"
黑崎蹲下来捡起鸡蛋,在衣服上蹭了蹭递过去:"那你现在是在给自己烧,不是给她。"他拍了拍王老四后背,"你闻闻这粥味儿?
是萝卜香,不是梦里的药味。"
王老四抬头,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他抹了把脸,吸溜着喝了口粥:"真......真香。"
雨停那天清晨,炭治郎蹲在石磨旁啃最后半块冷馍。
东边山尖刚露出点红,村里十二根烟囱突然"呼"地窜起白烟。
王老四家的烟混着豆香,赵老六家的烟带着松枝味,王二婶家的烟飘着红薯甜——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歪歪扭扭,但都直往天上钻。
李婶端着碗热粥走过来,粥里还浮着片绿菜叶:"你也该吃口热的了。"炭治郎接过碗,指尖被烫得一缩,却没松手。
他望着炊烟撞散最后几片灰云,忽然笑了:"婶子,您看那烟。"
李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晨风吹得烟缕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断。"像啥?"她问。
"像......"炭治郎喝了口粥,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胃里,"像咱们。"
远处传来剁菜声,是赵老六在切新摘的青菜。
刀背敲在案板上"咚咚"响,混着孩子们的笑声:"赵叔!
今天吃啥菜?""炒青菜!
多加蒜!"
炭治郎望着晒谷场支起的铁锅,锅底还沾着前儿的粥渣。
他摸了摸腰间的艾草绳,绳头被晨露打湿了,却还是软乎乎的。
新的一天,又一顿饭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