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李婶的蓝布围裙先撞进了菜园。
她跑得急,鞋尖沾着泥,发梢挂着露水珠,离炭治郎还有两步远就喊起来:“炭治郎!我家小孙子昨儿夜里爬起来唱歌!”
炭治郎正弯腰插竹管,锄头尖刚扎进土里。
听见这话,他直起腰,沾着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婶子别急,慢慢说。”
“就那调子!”李婶胸脯起伏着,“前儿个高个子说的那个哑嗓子嘀咕的调儿!小孙子才三岁,谁教过他?他站在灶台前,对着锅盖拍手,唱得可响了,把我跟他爷爷都吓醒了!”她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你说这……这是不是那啥脏东西缠上了?”
炭治郎眉心动了动,伸手把李婶按坐在田埂上:“婶子先回去,我去看看。别怕,有办法。”等李婶抹着眼睛走远,他没回屋,绕到屋后老灶房。
灶基边缘的湿泥被晨露洇得软乎乎的,他蹲下身,用食指在泥上划拉——果然,几个小脚印叠在一起,脚尖都朝内扣着,是原地踏步的节奏痕,像被什么牵着打拍子。
他喉咙发紧。
前晚那个0.6秒的脉冲还在脑子里晃,久保田说那是“归化者残留机制在找传声筒”。
现在看来,这机制盯上了最干净的小娃娃——他们的梦像张薄纸,一捅就透。
“黑崎!”他直起腰喊了一嗓子。
隔壁院儿传来“哐当”一声,黑崎从晾衣绳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咋了?”
“骑车去镇上,买五斤红糖。”炭治郎扯过搭在竹架上的旧毛巾擦手,“要粗砂糖,带糖蜜的那种。”
黑崎把馒头塞嘴里,含糊应着:“知道了!”跨上自行车时,后架“吱呀”响了一声——那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货,车把套都磨秃了。
炭治郎转身进厨房,从陶瓮里舀出半罐陈醋,又摘了把薄荷叶子在石臼里捣。
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过:“糖甜入脾,醋酸锁气,薄荷凉通窍,三样搅和在一起,能断虚连。”当时他才十三岁,只当是老人犯迷糊,现在闻着醋味冲得眼眶发酸,突然就信了。
熬糖浆时,锅沿飘起琥珀色的泡泡。
他往每个玻璃罐里倒的时候,特意多搅三圈——顺时针,母亲教的,说是能把“邪祟”转晕乎。
送糖浆时,李婶开了门就抹泪:“炭治郎,我家小孙子喝了这能好么?”
“婶子,您尝口。”他舀了半勺递过去,“甜不甜?”
李婶舔了舔,点头:“甜。”
“甜能压惊。”他把罐子塞进她手里,“您记着,夜里给孩子喝小半碗,喝完用热毛巾擦嘴。”
下午三点,久保田的消息弹出来:“全村儿童脑波深度睡眠提前58分钟,哼唱频率标准差从0.3降到0.12。”他盯着手机屏幕,指腹摩挲着罐口的糖渍——管用了。
夜里巡村,王婆家窗缝漏出点光。
他刚走近,就听见细细的哼声,像风吹过芦苇管:“嗡……嗡……”是那个单调节子。
他蹲在窗下,食指关节抵着青石板,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像用筷子敲锅底。
屋里的哼声顿了顿,接着变了调,成了奶声奶气的“小星星,落满河”——是他前晚在祠堂教孩子们唱的新儿歌。
他松了口气,从兜里抓把盐撒在门槛上。
盐粒“簌簌”落进砖缝,像给门加了道锁。
第二天修屋顶,赵老六家的瓦被风掀了两片。
四个新人扛着梯子过来时,领头的大刘抹了把汗:“炭治郎,这活我们熟,您指挥就行。”
上房梁时,大刘突然问:“哎,为啥村里孩子都爱趴地上听?我家小侄女老说听见地底下有蛐蛐儿唱歌,可我趴下去啥都没听见。”
炭治郎正递瓦片,手顿了顿。
他想起昨儿在灶基边的小脚印,想起久保田说的“儿童脑波频率接近地底残留信号”,张了张嘴,又笑:“他们听得见大人听不见的。”
大刘蹲在房檐上,瓦片在他脚边排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愣住:“我小时候……也这样。那时候住老房子,总趴在青砖上听,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像水管响。后来进了单位,领导说我神神叨叨,慢慢就不敢听了。”
炭治郎抬头看他,阳光晒得人眯眼:“现在能听回来,是好事。”
话音刚落,天空“轰隆”打了个闷雷。
众人赶紧往屋檐下躲,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
那个曾被监测到无意识传递信号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刚才打雷那一瞬……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灰雀’。”
其他三人脸色都变了。
大刘喉结动了动:“我……也听见‘山雀’。”
炭治郎没说话,伸手接住一滴雨水。
凉丝丝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想起富冈昨天发的报告——四个新人都是前影刃成员,被洗脑后残留的指令就藏在潜意识里,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遇合适的“雨水”就发芽。
当夜,祠堂前点了盏南瓜灯。
六个孩子围坐着,炭治郎拍着手:“来,接歌游戏!小宝先唱一句,乐乐接着来。”
小宝吸了吸鼻子,奶声唱:“月亮弯,像小船——”
乐乐立刻接:“船上坐个胖娃娃——”
第三个孩子歪着脑袋:“娃娃笑,星星跳——”
声音越叠越多,像一群小鸟扑棱翅膀。
远处监听站里,久保田盯着屏幕猛地站起:“4.7Hz频段出现双层共振!一层是老人脑波,一层是儿童!”她指尖发抖,赶紧截了图发群里。
同一时刻,四个新人的卧室里,大刘翻了个身,嘴唇微微动着;那个被叫“灰雀”的男人皱了皱眉,接着嘴角翘起来——他们都在梦里哼着:“星星跳,月亮摇,宝宝要睡大觉……”
富冈在警局值班室翻到这份报告时,窗外正下着细雨。
他盯着“高危人员观察名单”上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碎纸机前。
纸张“咔嚓咔嚓”被嚼成条,他转身时,警服扣子碰响了桌上的茶杯。
天快亮时,炭治郎蹲在村口老槐树下。
晨雾里传来“吱呀”一声,是村头木栅栏被推开的动静。
他眯起眼——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黑公文包,正抬头看村口的“平安村”木牌。
风卷着雾吹过来,炭治郎摸了摸兜里的画纸。
树根上的耳朵还在,圆溜溜的,这次却像只竖起耳朵的小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