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荆州城的夜,灯火如昼,春寒未退,却难挡人潮的热闹。
夜市早早铺开,街头巷尾灯笼高悬,五彩缤纷,纸鸢彩绸随风舞动,铺子前叫卖声连绵不绝,孩童们追逐嬉笑,大人们手执灯盏,在河岸排队候放。
整座城仿佛都沐浴在一场绚烂缤纷的光影之中,热闹如一场流动的夜宴。
岳渺穿了一身素色鹅黄绣花裙,腰间缀着一串流苏香囊,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她眉眼含笑,被姐姐岳凝牵着手走在街头,身后红袖绿袖小心护着,隔着几丈远,燕迟与燕离一前一后地跟着。
“唉——”燕离一声长叹,脸上写满郁闷,“七哥,你说你好端端的惹那祖宗干嘛,现在好了,人不让你靠近,连我都跟着遭殃。”
白天练武场时岳凝兴致勃勃地和燕迟切磋,几个回合就败了,还说他故意放水。
燕离苦恼地挠着下巴,脸上那点俊气都快皱成一团,“这花前月下的好时机,结果我连渺儿的手都牵不上,还怎么培养感情啊!”
燕迟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你确定你那是培养感情,不是轻浮撩拨?”
燕离一噎,讪讪笑道:“我那是情真意切!你瞧我从小到大对渺儿多好,连她耍小脾气骂我我都觉得她骂得可爱。”
燕迟嗤笑:“你那眼神都快黏上她身上了,岳凝那丫头又不傻,怎么可能看不出你对渺儿的心思。”
“她当然知道啊,可惜没看透我对渺儿如此痴情。”
燕离摊手,无奈地耸耸肩:“我都这么明显了,渺儿那傻丫头竟然还是毫无察觉,啧,也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我太含蓄。”
燕迟眉头动了动,却未作声,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前方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上。
岳渺走在花灯之间,脸颊泛着被烛火映照的淡红,眼中写满了对人间烟火的好奇。
忽而,她轻轻一扯姐姐的袖子,眸光亮晶晶地道:“阿姐,你看那灯船,好生巧致。”
岳凝循声望去,只见河面漂浮着一只雕花精致的小舟,舟身漆红描金,舟头一盏荷花灯缓缓摇曳,映在水面如梦似幻。
“走,我们也去放灯!”岳凝笑着牵起她的手,语气轻快。
两人正欲下到河堤边,却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慌大喊:“前面马惊了——快让开——”
声音骤然穿透夜色,如一枚石子投入热油中,人潮顿时炸了锅般四散奔逃。
叫喊、推搡、惊呼交织成一片,熙攘街市瞬间变作汹涌潮流。
岳渺猝不及防,手中那点力气哪里敌得过人潮的冲击,眨眼间,那紧握的姐姐之手便在慌乱中滑脱。
岳渺下意识地拉住姐姐的手,人潮的大力却将她往后拖,眨眼之间,那熟悉的手已不见。
“阿姐!红袖——!”
她大声喊叫,可那稚嫩清亮的声音却很快被嘈杂人声吞没。
她被人潮往后挤去,步步跌撞,纤细的身形仿佛随时都要被裹挟而走。
另一边,燕迟与燕离瞬间警觉。
“分头行动!”燕迟冷声道,“你去控制马,我去找人。”
“好!”燕离也不再嬉皮笑脸,转身疾行,踏上瓦檐朝惊马处奔去。
燕迟目光如刃,在乱流中四下搜寻岳渺的身影,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眉心紧锁,脚下毫不停歇,一路循着岳渺的方向疾行。
此时的岳渺,虽慌乱,却未完全失了镇定。
她被撞得踉跄几步,稳住身形,环顾四周,人群如海,脸庞陌生,她心中微沉。
不能被这人潮冲散太远,她迅速转念,看向街边一栋临河的酒楼。
提气一跃,轻盈地落在酒楼檐角。
薄纱裙摆随夜风猎猎而动,乌发在风中飞舞,额间一缕碎发贴着微汗的肌肤,眸中映着整条街市的灯光与混乱。
她站在屋顶,心跳如鼓,望着人群中四处奔逃的身影,试图从中辨认出那一抹熟悉的倩影。
“阿姐!”她喃喃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得风吹作答。
忽然,她脚下一滑——屋顶积了些夜露,那湿滑的瓦片令她一个踉跄,身体顿时失衡,整个人朝屋檐外跌落而去。
“啊——!”
她惊呼出口,心下一紧,脑海一瞬间浮现无数念头——可就在这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从空中伸出,将她稳稳接住。
她被一股温暖包裹,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耳畔传来那道低沉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就知道你会在上面。”
她怔怔抬头,入目是那张熟悉的冷峻脸庞——眉目深刻如刀削,鼻梁挺拔,唇角却破天荒勾起一抹温柔弧度,月光为他镀上一层薄光,眼中盛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七哥……”
她轻轻唤了一声,神色尚未从惊险中回过神来。
燕迟没有松手,抱着她稳稳落在屋脊上,语气平稳:“可伤着哪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