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销魂殿的钟声便沉沉响起。霓漫天踩着满地碎金般的桂花,与火夕、舞青萝一同匆匆赶到主殿。殿内烛火摇曳,笙箫默端坐在首座,周身萦绕着平日少见的郑重气息。
“师傅,怎么不见千骨和糖宝?”霓漫天望着空荡荡的席位,心底莫名涌起不安。火夕挠着耳朵左顾右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地面,舞青萝则攥紧了手中的百花绫,目光同样透着疑惑。
笙箫默抬手挥出一道柔光,殿门应声而闭。他起身时,月白长衫拂过青玉案几,眼中流转着温柔与坚定:“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说。”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枫叶坠,那是花千骨亲手所赠,“往后,你们要叫千骨为师娘。”
殿内瞬间寂静得能听见落针之声。霓漫天手中的香囊“啪嗒”坠地,火夕的尾巴僵在半空,舞青萝手中的百花绫悄然滑落。
“师、师娘?!”霓漫天踉跄着扶住柱子,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笙箫默替花千骨挽发时的专注,受伤时那人毫不犹豫的拥抱,还有那些朝夕相处间藏不住的深情。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师徒宠溺,早已在岁月里悄然变质。
“儒尊,您莫不是在说笑?”火夕声音发颤,可看到笙箫默眼底不容置疑的认真,尾巴慢慢垂了下去。
“小骨与我心意相通已久。”笙箫默望向殿外,花千骨和糖宝嬉闹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想起无数个深夜,怀中的人轻声说着“师傅,我怕黑”,而他总会将人搂得更紧,“长留规矩森严,但有些情意,值得踏碎一切桎梏。”
舞青萝突然噗嗤笑出声,弯腰捡起百花绫:“难怪前日瞧见小骨在绣喜帕,我还以为是给糖宝做新衣裳!”她眨眨眼,“以后咱们是不是该改口叫师爹了?”
火夕的尾巴又开始欢快地摇晃:“那以后师娘做的桃花羹,咱们是不是能多吃两碗?”
霓漫天望着师傅嘴角藏不住的笑意,想起在销魂殿的无数个日夜。那些曾以为刺眼的偏爱,此刻终于拼凑成完整的模样。她弯腰拾起香囊,低声道:“也好,往后有人能替师傅管管咱们这群调皮鬼了。”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殿门洒在众人身上。长留山的风依旧轻柔,却带着别样的暖意。远处传来熟悉的银铃声,花千骨蹦跳着跑来,发间的枫叶坠与糖宝的翅膀一同闪烁,而笙箫默眼底的温柔,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摩严听闻消息时,正将掌门印玺重重按在文书上。青铜印面撞在案几发出闷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乱飞。“你说什么?”他攥着竹简的手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笙箫默要立花千骨为妻?!”
传讯仙童扑通跪地,额头贴地:“世尊明鉴!儒尊已命人在销魂殿张灯结彩,连喜帖都送往蓬莱岛了……”话音未落,便见老神仙手中竹简“啪”地炸裂成齑粉。
“胡闹!简直胡闹!”摩严的拂尘如狂风般扫过案几,墨砚翻倒,黑汁在黄绸布告上晕染成狰狞的漩涡,“师徒相恋,成何体统?这让长留千年清誉置于何地?”他气得胡须乱颤,突然想起多年前白子画因情堕仙的教训,脚步踉跄着扶住门框。
当他御剑赶到销魂殿时,正撞见花千骨踮脚往廊下挂红灯笼,笙箫默垂眸含笑托着她的腰,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女绯红的脸颊。“住口!”摩严的怒喝震得满树桂花簌簌而落,“笙箫默,你可知自己在犯什么错?!”
笙箫默却将怀中的人稳稳放下,月白长衫无风自动:“师兄,我心意已决。”他抬手替花千骨拂去发间碎金般的花瓣,目光坚定如磐,“若长留容不下这份情,我便带她离开。”
花千骨攥紧爱人的衣袖,仰头望向摩严时却毫无惧色:“世尊,我们愿受长留任何责罚,只求……”
“够了!”摩严的拂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石屑。可当他对上笙箫默眼底与当年白子画如出一辙的执拗,喉间的斥责突然化作叹息。他想起这些年看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花千骨为救长留甘愿赴死的模样,终于别开脸,从袖中甩出一卷婚书,“三日后……按长留古礼办吧。”
暮色漫过殿角飞檐,花千骨惊喜的欢呼混着糖宝的叽叽声飘向天际。摩严背着手转身时,偷偷抹了把眼角,喃喃道:“罢了罢了……总比便宜了那杀阡陌那妖孽……”
白子画握着残损的霜华剑,踽踽独行在长留后山的小径上。昔日掌门的云纹广袖沾满尘土,发间玉冠早已失落,灰白长发在风中凌乱翻飞。当“笙箫默与花千骨婚讯”的传言随着山风飘进耳中时,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剑鞘上的裂痕渗出丝丝缕缕的灵力。
他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脚步,庙内蛛网遍布,褪色的壁画上依稀可见长留先祖的威严面容。白子画靠着斑驳的石壁缓缓坐下,眼前不断闪过往昔画面:花千骨跪在绝情殿雪地里倔强的眼神,笙箫默那日在通明殿掷地有声的质问,还有自己固执地将规矩奉为圭臬的模样。
“师徒相恋,有违天道……”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在刺痛——他何尝不懂情之一字的炽热?只是从前的自己,将这份懂得深深埋进了冰冷的教条里。如今看着师弟与曾经的小徒弟修成正果,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庙外突然传来山雀惊飞的声响,白子画抬眼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粉色身影从庙前掠过。是花千骨,她手中提着食盒,鬓边新簪的红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在她身旁,笙箫默正细心地替她拨开垂落的发丝,眼中满是温柔与宠溺。
两人的笑声渐渐远去,白子画低头看着掌心的老茧,那是被罚思过崖后日日劳作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花千骨曾说过的话:“师傅,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神之力,而是人心的枷锁。”那时的他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字字诛心。
夜色漫进山神庙,白子画倚着神像闭目而坐。远处销魂殿方向隐约传来喜乐声,混着长留山的风声,竟像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他松开紧握的霜华剑,任由月光洒在身上,在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明白了——有些执着,终究抵不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