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下的晨雾还未散尽,演武场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剑鸣。花千骨踩着朝阳舞剑,断念剑的姊妹剑在她手中轻盈如蝶,剑锋挑起的露珠映着她微红的脸颊。轻水的软鞭与火夕的赤霄剑交错出绚烂火花,舞青萝的百花绫则如流云般缠绕在剑阵之间。
突然,远处传来金属坠地的脆响。霓漫天的佩剑滑出掌心,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向前倾倒。花千骨的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掷出剑穗缠住她的手腕,火夕与舞青萝同时掠出,四人堪堪接住瘫软的蓬莱少主。
“她手心冰凉!”轻水探过脉搏,脸色瞬间煞白,“气息虚浮成这样,怎么回事?”
花千骨掀开霓漫天的衣袖,少女小臂上赫然浮现出细密的青紫。当指尖触到她凹陷的腹部时,心底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钝痛——那是饿了许久才会有的触感。“快去找十一师兄!”她转身吩咐火夕,声音不自觉拔高,“我们先带她回销魂殿!”
氤氲的药香里,霓漫天缓缓睁开眼。床头的食案上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肴:翡翠般的翡翠白玉羹、金黄流油的荷叶叫花鸡,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虫草老鸭汤。花千骨正用银匙搅着粥,见她转醒立刻放下碗:“别动!你昏迷时我们才发现,你竟然四天没吃东西了!”
“这……这是哪儿?”霓漫天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浑身虚软拽回被褥。她望着围在床边的四人,花千骨发间的枫叶坠子晃得她眼眶发烫。
“先吃饭。”舞青萝将炖盅递到她唇边,“这是我们四个人捣鼓了两个时辰的成果,火夕烤的鸡,轻水调的羹,我拌的凉菜,小骨还特意熬了养胃粥。”
霓漫天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当第一口热粥滑入喉咙,酸涩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她想起绝情殿里发馊的饭菜,想起白子画转身时衣袍带起的寒意,狼吞虎咽间混着哭腔:“不多……也就四天四夜……师父说要辟谷,可他……他根本没教过我……”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花千骨忙用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饭粒,“你先在销魂殿住着,我让师父去和尊上说。蓬莱少主哪能这么糟蹋自己?”
轻水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等养好了身子再回去。千骨说得对,跟着儒尊,总不会饿着你。”
晨光穿透纱帐洒在食案上,袅袅热气中,霓漫天望着眼前冒着香气的饭菜,第一次觉得,长留山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霓漫天沉沉睡去时,花千骨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推门而出时,正撞见笙箫默手持书卷立在廊下,月白长衫被晨风掀起衣角,神情似是在等她。
“阿骨,何事?”笙箫默合上书卷,目光掠过虚掩的房门。
花千骨快步上前,指尖还残留着瓷碗的余温:“师父!今日晨练时,漫天突然晕倒了。”舞青萝与火夕闻声赶来,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火夕急得抓耳挠腮:“我们用灵力一探,才发现她竟饿了四天四夜!”舞青萝捧着食盒补充:“所以我们赶紧做了饭菜,想让她养好身子再回绝情殿。”
“掌门师兄……竟让弟子饿了四天?”笙箫默握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垂眸想起前世花千骨跪在雪地中,捧着冷透的桃花羹瑟瑟发抖的模样,如今同样的悲剧却在霓漫天身上重演,且更甚几分。
花千骨揪着衣角,声音带着恳求:“师傅,漫天说尊上让她辟谷,却又不教方法。她在蓬莱做惯了少主,哪里懂这些?尊上竟说要饿到她不想吃饭为止……”她仰头望向笙箫默,眼中泛起水雾,“您能不能去和尊上说,让漫天先留在销魂殿?”
笙箫默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同为长留三尊,白子画的固执他再清楚不过,可看着徒儿们担忧的神色,想起霓漫天昏迷时形同槁木的模样,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便去。”转身时,衣袂带起的风卷落廊下枫叶,似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对峙。
轻水急匆匆踏入贪婪殿时,摩严正对着青铜星盘推演术法,拂尘重重扫过盘面的声响惊得她心头一颤。“为何迟归?又为何向十一禀明早退?”老神仙转过身,眉峰拧成凌厉的川字。
“回世尊,是因为霓漫天……”轻水攥紧被汗水浸湿的衣袖,“她饿了四天,在晨练时晕倒了。弟子与千骨、火夕他们……”
“等等!”摩严的拂尘“啪”地甩在案几上,震得竹简哗啦啦作响,“你是说,尊上竟让霓漫天饿了四天四夜?就为了教她辟谷?”
轻水被这声喝问惊得后退半步,却仍硬着头皮点头:“是!蓬莱少主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学过辟谷之法。尊上却要她生生挨饿,直到……直到不再想进食为止。”她想起霓漫天狼吞虎咽的模样,想起那少女咽下第一口热粥时滚落的泪水,声音不自觉发颤,“霓漫天如今在销魂殿休养,是儒尊答应收留她调养身子。”
摩严的胡须气得微微发抖,袖中双手握成铁拳:“子画太过分了!太不像话!”他猛地转身,星盘上的铜制星宿在烛光中摇晃,“就算是修行,也断无折磨弟子的道理!这蓬莱少主若是有个好歹,长留如何向蓬莱仙岛交代?”说罢,他甩起宽大的袍袖,大步向殿外走去,“我这便去找他!”
摩严怒火中烧地往绝情殿赶,袍袖带起的劲风刮得山道两旁的桃树枝桠乱颤。刚转过九曲回廊,便见笙箫默负手立在石桥上,月白长衫被暮色染得发暗,显然也是往同一个方向去。
“笙箫默?你也来绝情殿作甚?”摩严顿住脚步,拂尘在石阶上重重一磕。
笙箫默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大师兄可是为了霓漫天之事?”他见摩严面色铁青,便知自己猜得不差,“小骨他们在晨练时发现霓漫天饿晕过去,如今在销魂殿休养。我正打算与师兄商议,让她先在我那里养好身子。”
摩严听得“饿晕”二字,刚压下的火气又腾腾冒起:“岂有此理!子画竟真让弟子饿了四天四夜?”他将轻水的话复述一遍,越说越气,“辟谷之法需循序渐进,哪有这般硬饿的道理?他是教弟子还是折磨囚徒?”
笙箫默望着远处绝情殿的冷光,眸色渐深:“师兄且息怒。或许……师兄只是想磨练弟子心性,只是方法过于严苛。”他虽为白子画辩解,指尖却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枫叶坠——前世今生,那冷硬的规矩下,总有无辜之人被碾碎。
“磨练心性?”摩严冷笑一声,拂尘猛地指向绝情殿,“蓬莱少主若因此有损,长留百年清誉何在?走!今日定要让子画给个说法!”说罢,两人并肩踏入渐浓的夜色,石桥下的流水声潺潺,似在为即将到来的争执,提前奏响低哑的前奏。
霜色月光倾洒在绝情殿琉璃瓦上,白子画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殿外萧瑟的竹林,眉间凝结着寒霜。“哼,这个霓漫天这么不禁饿,饿个十天半个月又不会有事,反正已经辟谷了嘛。”他的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破风而来。摩严的广袖带着凌厉的气势,拂得门前铜铃叮当作响,笙箫默则神色平静地跟在其后,只是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不悦。
“子画!你说什么?”摩严怒喝一声,声如洪钟。他大步踏入殿内,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怒意,“饿弟子十天半个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白子画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望着两位师弟,神色依旧淡漠:“大师兄,笙箫师弟,你们这是何意?”
“何意?”摩严气得胡须乱颤,手中拂尘狠狠甩在地上,“霓漫天被你饿晕过去,如今在销魂殿休养,你倒说得轻巧!”
笙箫默上前一步,目光中带着责备:“师兄,辟谷之法讲究循序渐进,如此对待弟子,恐有失偏颇。”
白子画皱起眉,神色中闪过一丝不耐:“我自有分寸。修行之路本就艰难,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如何成器?”
“成器?”摩严冷笑,“你这是在培养弟子,还是在折辱蓬莱少主?霓漫天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长留如何向蓬莱交代?”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错重叠,如同此刻纠缠不清的争执,不知何时才能有个了结。
白子画话音刚落,殿内温度骤降。摩严的拂尘“唰”地扬起又重重落下,青石地面竟被扫出一道白痕:“好个不再是蓬莱少主!子画,你可知蓬莱岛每月都派人送霓漫天的生辰礼?你若真将她折磨出事,两派盟约怕是要化作齑粉!”
笙箫默望着师兄霜色的衣袍,前世花千骨跪在雪地里啃冷馒头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那时她被白子画罚跪三日,只靠火夕偷偷塞的半块饼充饥,如今霓漫天竟要被饿上十天半月。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枫叶坠,声音冷得罕见:“师兄既收她为徒,就该担起师长之责。若连温饱都不顾,与那虎狼何异?”
“你!”白子画终于沉下脸,霜华剑在鞘中发出清鸣,“修行本就该摒弃俗世牵累。她既入我门下,便要遵长留规矩,何谈特殊?”
“规矩是用来约束弟子,不是用来折煞性命!”摩严怒极反笑,袖中灵力激荡得烛火明灭不定,“当年你收徒时说‘因材施教’,如今倒好,拿对付顽劣之徒的法子,来磋磨蓬莱娇女!”
笙箫默望着白子画固执的眉眼,突然想起花千骨成为妖神那夜,也是这般不可撼动的冷硬。他深吸口气,将袖中藏着的《辟谷循序渐进法》竹简掷在案上:“此书赠予师兄。若霓漫天再出事——”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危险的光,“我定要禀明长留历代祖师,重审收徒之规。”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在三人中间,白子画望着满地狼藉,第一次在两位师弟的逼视下,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烦躁。而此刻的销魂殿内,霓漫天正捧着花千骨喂来的热粥,全然不知绝情殿里,一场为她而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笙箫默闻言冷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竹简:“师兄若真疼惜弟子,便不会让她饿晕在演武场。销魂殿的桂花酿虽不比绝情殿的清苦,至少能让她喝口热粥。”他转身时衣袂扫过烛台,火苗骤亮,映得白子画霜色面容更显冷硬。
摩严重重一跺脚,拂尘几乎要戳到白子画鼻尖:“子画!你非要犟到蓬莱岛主亲自上门问罪才肯罢休?”老神仙气得胡须乱颤,突然从袖中摸出枚传讯玉佩,“也罢!你若再不听劝,我这就给蓬莱岛主写信!”
“随你们。”白子画突然背过身去,广袖垂落如冰瀑,“她是我徒弟,便是死在绝情殿,也轮不到旁人置喙。”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殿中,摩严刚摸出的玉佩“啪嗒”坠地,笙箫默扶着廊柱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夜风卷着雪籽扑进殿门,将三人的争执声揉碎在长留的寒夜里。销魂殿内,花千骨正给霓漫天掖好被角,忽听窗外桂树簌簌作响,抬头望见笙箫默立在月光下,月白长衫上竟落了层薄雪。
“师父,尊上他......”
笙箫默摇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掌心的温度却有些发凉:“先让漫天养好身子。”他望着绝情殿方向,眸中翻涌的戾气被夜色掩去,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有些债,总要有人来讨。”
花千骨提着药罐踏出霓漫天的房间时,正撞见笙箫默与摩严一前一后从绝情殿方向飞来。月光在老神仙的拂尘上凝着霜,而师父的月白长衫下摆,似乎还沾着绝情殿的寒气。
“师父!世尊!”她连忙迎上去,药罐里的姜汤晃出热气,“漫天刚睡着,我和火夕他们给她诊了脉——”少女的眉头皱成小揪,“她不单是营养不良,体内灵力乱得像团麻,手脚冰得跟寒玉床似的......”
摩严听得脸色骤变,拂尘“啪”地甩在石阶上:“岂有此理!定是子画那套‘苦其心志’的歪理害的!”他想起方才在绝情殿,白子画宁可让弟子冻饿,也不肯松口让其在销魂殿多住几日,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笙箫默伸手探向花千骨的掌心,确认她没被夜风吹凉,才沉声问:“可曾用暖玉给她焐脚?”见徒儿点头,他又从袖中摸出枚朱红丹药,“这颗‘凝神丹’你送去,能固住她散乱的灵力。”
“儒尊真是心细。”摩严难得露出赞许之色,随即又叹气,“可惜子画那犟脾气......”他望着远处绝情殿的冷光,突然压低声音,“我刚从他书房出来,瞧见桌上放着本《断情诀》——那可是禁书!”
花千骨惊得药罐险些脱手。她想起前世白子画修炼禁术时,周身泛起的诡异黑气,还有后来......不敢再想,她攥紧笙箫默的衣袖,指尖冰凉:“师父,漫天她......”
“有我在。”笙箫默将她揽进怀里,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明日我便去蓬莱岛送封信,再让你师兄们多备些温补的药材。”他望向摩严,眼中闪过决断,“若师兄再执迷不悟,长留三尊的位子,怕是该换换了。”
夜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回廊,花千骨靠在师父怀中,听着远处绝情殿隐约传来的剑鸣,突然觉得,这一世的长留山,或许真的能有些不同。而此刻的销魂殿内,霓漫天在暖玉与姜汤的暖意中辗转,梦里竟出现了花千骨递来鸡腿时,掌心那片温柔的温度。
晨光刺破长留山的雾霭时,摩严与笙箫默已站在蓬莱岛的白玉阶前。海风卷着咸涩气息掠过摩严的银须,他望着岛主阴沉的脸色,将怀中致歉的玉匣重重一递:“霓掌门,此次确是我长留管教失当!”
“管教失当?”蓬莱岛主拂袖扫落案上茶盏,青瓷碎裂声惊起檐下白鸽,“我千娇万宠的女儿,送去长留不过数月,竟饿到晕厥?当我蓬莱无人吗!”
笙箫默上前半步,月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霓岛主,不如让霓漫天转投我销魂殿门下。小骨昨日还同我说......”他顿了顿,想起徒儿红着眼眶的控诉,“她日日见霓漫天不是跪经罚饿,便是在绝情殿打杂,堂堂蓬莱少主,活得竟不如杂役。”
摩严听得怒从心起,拂尘狠狠甩在柱上:“子画此举,当真荒唐!长留百年基业,容不得这般糟践弟子!”他转头看向蓬莱岛主,语气难得放软,“霓掌门,儒尊素来宽厚,若霓漫天入销魂殿,定能得悉心照料。”
蓬莱岛主捏着茶盏碎片的手微微发抖,眼前浮现出女儿上次传信时,信纸上若隐若现的泪痕。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只要能让她不再受苦......”
回程的剑光刺破云层时,摩严仍气得直喘粗气:“子画这次太过了!蓬莱少主当杂役?传出去长留颜面何存!”笙箫默望着下方云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枫叶坠——当年花千骨在绝情殿,又何尝不是这般凄苦?
“大师兄,明日我便去禀明祖师堂。”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若师兄再不知悔改......”话未说完,却见远处销魂殿方向腾起熟悉的银铃声,花千骨正踮脚将新烤的栗子塞进舞青萝手里。
海风掀起他的衣袂,笙箫默突然轻笑出声。这一世,他定要护住这些孩子,哪怕与整个长留为敌。
摩严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长留山,拂尘在掌心攥得发白:“罢了!再让子画这么下去,长留迟早要被他败光!”他猛地转身,眼中迸出厉色,“找个由头,将他从三尊之位上撸下来!否则待七杀殿那群妖孽看了笑话,我长留颜面何存?”
笙箫默闻言一怔,随即苦笑:“大师兄,师兄毕竟是掌门......”话未说完便被摩严打断,老神仙气得胡须乱颤:“掌门?哪有掌门这般折腾弟子的?你忘了上次七杀殿挑衅时,杀阡陌那妖孽怎么说的?‘长留尊上连自家徒弟都养不活,也配称仙?’”
剑光穿透层云,下方绝情殿的冷光刺得人眼疼。笙箫默想起昨日花千骨说的话——霓漫天跪在雪地里抄经时,手指冻得连笔都握不住,却还要被白子画罚去挑水。堂堂蓬莱少主,竟活得比膳房杂役还不如。
“或许......大师兄说得对。”笙箫默低声道,袖中枫叶坠冰凉刺骨,“若师兄执意要走这条路,我定当助你。”他望向远处销魂殿飘出的炊烟,火夕正追着舞青萝打闹,花千骨的笑声顺着风飘来,像极了前世糖宝还在时的光景。
摩严重重点头,拂尘一挥斩落身旁云霭:“好!待霓漫天身子养好,我便去祖师堂请旨!”两人御剑而行,身后绝情殿的霜色越来越淡,而前方销魂殿的暖光,却在暮色中愈发明亮。
霓漫天在暖玉堆砌的软榻上辗转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桂花香。她茫然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绝情殿冰冷的石墙,而是销魂殿雕花的楠木床顶,纱帐上还系着花千骨送的枫叶流苏。
“你醒啦!”花千骨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发间银铃叮当作响,“饿不饿?火夕师兄刚烤了鹿肉,我给你留了最嫩的那块!”
霓漫天撑着身子坐起,触到被褥下暖玉的温润,又瞥见桌上摆着的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眼眶突然一热。她下意识摸向枕下——那里不再是冷硬的油纸,而是一枚笙箫默亲自送来的暖身玉佩。
“我……”她嗓音沙哑,望着花千骨递来的汤匙,突然想起在绝情殿饿晕前,眼前闪过的最后一幕:花千骨蹲在她身边,指尖探向她手腕时的焦急眼神。
“你现在是儒尊的弟子了哦!”花千骨笑眯眯地喂她喝下热汤,“世尊和儒尊去了蓬莱岛,岛主已经同意你转投销魂殿啦!”
霓漫天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颤,热汤溅在虎口却不觉得疼。她想起在绝情殿被罚跪的每个深夜,想起白子画递来馊饭时冷硬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花千骨亮晶晶的眼睛,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太好了……终于不用回去了……”她哽咽着,任由泪水砸进汤碗,“那个地方太冷了……每天不是罚跪就是挨饿……”
花千骨轻轻拍着她的背,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以后不会啦!儒尊说了,你想吃什么就跟膳房说,火夕师兄还说要教你烤全羊呢!”
窗外传来舞青萝和火夕的笑闹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食案上,烤鹿肉的香气混着桂花甜香,暖得让人心头发烫。霓漫天含着糖,望着花千骨为她梳理乱发的侧影,突然觉得,长留山的风好像真的变暖了。原来自由不是逃离某个地方,而是终于找到一处,能让她卸下所有骄傲与防备,安心吃饭的港湾。
长留易主
白子画踏入通明殿时,殿内气氛凝重得如临冰封。首座之上,摩严捻着胡须目光如炬,两侧仙班列座整齐,唯独本该属于他的尊主之位空着。他皱眉扫视一圈,没看到霓漫天的身影,不由得沉声道:“诸位师兄师弟,今日召我来所为何事?我的弟子霓漫天又在何处?”
摩严“啪”地甩下拂尘,声音震得殿内铜铃轻颤:“子画,你还敢问弟子?霓漫天已转投儒尊门下,此事蓬莱岛主已亲笔应允!”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白子画,“今日召你来,是要审你治下失当、苛待弟子之罪!”
“荒唐!”白子画霜色广袖一挥,“我管教弟子何罪之有?倒是你们,未经我同意便擅自带走弟子,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笙箫默从列班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师兄且看——这是蓬莱岛主送来的信,字字句句皆是你苛待霓漫天的罪证!饿晕在演武场、罚抄禁书至呕血、寒冬腊月命其赤脚挑水……”他每念一句,殿内便响起一阵吸气声。
白子画脸色骤变,厉声道:“一派胡言!此乃修行必经之苦,岂容外人置喙!”
“够了!”摩严猛地起身,苍老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子画,你可知你不仅苛待弟子,更私修《断情诀》禁术,动摇长留根基?”他袖中飞出一枚燃着幽火的玉简,正是昨日在绝情殿书房所见,“此等行径,早已不配为长留掌门!”
白子画瞳孔骤缩,望着那枚玉简说不出话。殿内众仙见状哗然,交头接耳间皆是震惊。
摩严环视一圈,朗声道:“今日,我与儒尊共议,禀明长留历代祖师——废白子画掌门之位,剔除尊主身份,贬为清修弟子,永居思过崖!”
“师兄!”白子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笙箫默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师兄,你太执着于‘规矩’,却忘了‘仁心’才是为师长之本。霓漫天之事,不过是你多年偏执的缩影。”他想起花千骨前世的遭遇,眸光微冷,“长留需要的,是懂得疼惜弟子的尊主,而非铁石心肠的执刑者。”
白子画望着殿内众仙或愤怒或失望的眼神,又看向空着的尊主之位,终于在摩严拿出祖师堂金印时,缓缓闭上了眼。当殿外钟声响起,宣告新掌门人选时,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坚守了千年的规矩与骄傲,终究在苛待弟子的事实面前,碎成了齑粉。而此刻的销魂殿里,霓漫天正跟着花千骨学做桃花酥,全然不知长留之巅的风云变幻,已为她彻底掀开了新的篇章。
逃位仙尊
通明殿的鎏金大钟刚撞响第三声,摩严握着祖师金印正要宣布笙箫默接任掌门,却见本该受印的人突然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殿顶消失在云海中。老神仙举着金印僵在原地,满堂仙卿面面相觑,唯有殿外传来隐约的银铃声由远及近。
“儒尊呢?”花千骨提着裙摆冲进殿,发间枫叶坠子晃得飞快,“我师父说去接印,怎么跑到我房里来了?”
摩严气得拂尘都在抖,指着殿顶破洞半晌说不出话。旁边仙官颤巍巍递上宫羽:“世尊,儒尊临走前留了信,说‘长留尊主谁爱当谁当,我回销魂殿烤鸡去了’......”
“反了反了!”老神仙一屁股坐在首座上,金印“咚”地砸在案几上,“罢了罢了!这掌门我来当!三尊之位也别选了,我一人兼着!”他想起笙箫默跑路时,还顺走了膳房刚出炉的烤乳猪,气得吹胡子瞪眼。
而此刻的销魂殿,笙箫默正蹲在花千骨房门口,看着刚哭过的霓漫天一脸茫然。少女捧着桃花酥的手停在半空,眼角还挂着泪珠:“儒......儒尊?您不是该当尊上吗?”
“当什么尊上!”笙箫默抢过她手里的酥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骨你是不知道,刚才通明殿那场面——”他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大师兄举着金印追我三条街,说我要是不当掌门,就把火夕烤的全羊没收!”
花千骨“噗嗤”笑出声,递过桂花酿:“师父又胡闹。不过世尊说,以后长留的事他管,您只管在销魂殿待着。”
霓漫天看着眼前笑闹的师徒,又想起绝情殿里冰冷的石阶,突然觉得手里的桃花酥格外香甜。她偷偷抹了把眼睛,小声说:“儒尊,其实......当尊上也挺好的......”
“打住!”笙箫默摆手,从袖中摸出颗糖炒栗子塞给她,“我要是当了尊上,谁给你烤蜜渍排骨?谁帮小骨偷摩严的玉露酒?”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长留山褪去了往日的肃杀,销魂殿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远处通明殿传来摩严的怒吼,隐约夹杂着“笙箫默你给我回来”的咆哮。花千骨笑得直不起腰,霓漫天看着师徒俩闹作一团,突然明白——比起高高在上的尊主之位,这人间烟火气里的温暖,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