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原、司马仙与陈樱儿离去的脚步声,终是在那氤氲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深处彻底消融了痕迹,余下的,是一片比先前更显沉滞、浓稠得几乎要将人肺腑都压得喘不过气的空白。
林鑫强撑着摆出的轻松模样,在这凝固如铁的空气里根本掀不起半分波澜——采儿眉宇间未松的戒备,星澜眸中不动声色的静观,还有龙皓晨眼底那层无论如何都掩不住的痛楚,所有目光都密密匝匝地落向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韩羽,依旧低垂着头颅,脊背挺得僵直,像尊被寒石雕琢出的像,连指尖都没半分动弹。
生命之泉漾着的柔和光晕漫过来,轻轻覆在他染了血的肩甲上,那血渍在光晕里泛着暗褐的光,可这暖融融的光偏生照不进他垂着的眼帘,更探不到他眼底翻涌的混沌。
体内的伤在周遭浓郁得化不开的生命能量里正飞速愈合,皮肉撕扯着再生时本该有的麻痒,此刻却像是被谁捻成了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本就摇摆不定的灵魂上,每一阵痒都跟着一阵钻心的刺。
扈从骑士的契约在精神深处嗡嗡作响,那共鸣又热又沉,是刻进灵魂骨血里的誓言在发烫——它容不得半分背叛,偏又撞上他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一切,撞上他近二十年里刻在骨子里的认知:魔族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两股力道在他心里撞得凶狠,几乎要将他的魂魄都劈成两半。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没入衣领时带着凉。
紧握的双拳在身侧微微颤抖,指关节被捏得泛出青白,手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看不见的枷锁正一圈圈勒紧他的喉咙,一边是骑士立下的誓:守护团长龙皓晨,纵死不渝;另一边是盘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根:魔族乃死敌,与他们同行,和叛了族群有什么两样?
时间像是被人抻成了细长的线,每一秒都拖得格外慢,慢得足够让那拉扯灵魂的痛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韩羽猛地抬起了头。
脸色白得像张纸,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深紫的印子,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痛得灼人。
他刻意避开了星澜的方向,目光直直扎向龙皓晨,声音被极度压抑的情绪磨得又沙又哑,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扈从骑士韩羽,誓死追随团长!”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榨干了。
话音落的瞬间,他身子晃了晃,像被抽走了半截骨头,却还是硬撑着站得笔直。
可那挺直的脊背里,偏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壮,连带着那声誓言都浸了挣扎——他眼神深处,分明还烧着对魔族的排斥,烧着自我折磨的火。
龙皓晨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指尖都麻了。他看懂了韩羽眼里的所有:那不是心甘情愿的追随,是被誓言和责任捆着的牺牲,痛得连呼吸都带着颤。他怎么能……怎么能让自己视作兄弟的人,陷进这样的境地?
几乎没半分犹豫,龙皓晨挣扎着站直了身子,轻轻推开采儿搀扶的手。
他脸色依旧差得很,唇上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澈,还透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凝着韩羽,缓缓抬起右手,浓郁又纯净的光明灵力在掌心慢慢聚着,散出的光柔和,却带着谁都没法反驳的力量。
“韩羽,”龙皓晨的声音平平静静,却字字都带着分量,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龙皓晨,以扈从契约主导者的身份,在此,解除你我之间的契约。”
“什么?!”韩羽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都缩了缩,难以置信地盯着龙皓晨掌心里那团代表契约的光晕——那光晕正泛着暖金的光,是他从前无数次在精神连接里感知到的温度。
还没等韩羽从震惊里回神,龙皓晨掌心的光芒骤然亮了几分,一道复杂的光明符文从掌心浮了起来,纹路里淌着细碎的光,随即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像被揉碎的星光,慢悠悠地飘向韩羽。
那些光粒刚一融进韩羽身体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
一种没法形容的空虚感和撕裂感,突然从灵魂深处炸开了!
仿佛有什么打从出生起就跟着他、支撑着他力量的东西,被硬生生抽了出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远超常人的八十点先天内灵力,正像决了堤的洪水似的疯狂往下掉——七十五,七十,快得让他心慌。
“呃啊——!”韩羽喉间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身子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全靠手里的剑狠狠插在地面,才勉强没栽倒。
身上那股强大的力量感正飞快地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前所未有的虚弱,连带着心里都空落落的,仿佛整个身子都被掏成了空壳。
契约,真的解除了。
他自由了。
再不用被誓言的枷锁勒着脖子,可也在这一刻,失去了作为神圣庇佑体质扈从骑士的根本。
龙皓晨望着韩羽虚弱跪地的身影,眼里浸满了愧疚和痛惜,可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真诚:“现在,你自由了。不必再因为我受这份苦,不必再违着自己的本心。回去吧,韩羽。保重。”
星澜在一旁静默地看着,没说一句话,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那是对一种近乎愚执、却又无比珍贵的忠诚的敬意,哪怕这份忠诚,最终是以这样的方式收了场。
韩羽还在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像要炸开,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体内那陌生的虚弱,试着调动灵力时,只引来一阵撕裂似的疼,回应他的,只有微不足道的几缕微光。
他抬起头,望着龙皓晨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勉强,只有放手的坦然,和真心的祝福。
巨大的茫然和失落“哗”地一下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他。
那些一直支撑着他的东西——誓言也好,责任也罢,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碎了,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只是无比艰难地、缓缓地,对着龙皓晨,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