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镇的日子,便如镇外那条不知疲倦的溪流,在缓慢与安稳中静静淌过。
那包藏着星魔印记的月见草,被白玥小心收了——既未再用,也未丢弃,只压在箱笼最底层,仿佛锁进了一桩讳莫如深的秘密。
院角的月见草仍自顾自地舒展着,晨露里银边闪烁,清冽气息在小院无声弥散,牵来一缕安神的宁和。
那神秘的灰衣旅人,恍若投水的石子,只漾开一圈涟漪便了无踪迹,再未出现。
日子似又回了最初的轨道:白玥渐已熟稔灶台与菜畦,粗布衣裙上沾着烟火气;龙皓晨则像株饱沐阳光的小树,愈发活泼茁壮,精力旺盛得仿佛永远用不尽。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白玥坐在院中的老榆树下,矮凳上摊着龙皓晨那件磨破袖口的旧衣。
她垂首低眉,银针在阳光下跳着细碎的光,细密针脚一点点缝合磨损的布料,动作熟稔而专注,眉眼间漾着沉静温柔的母性光辉。
院子中央,龙皓晨正挥舞着根木棍——那是他央隔壁木匠大叔削的,口中“嘿哈”有声,小脸憋得通红,学镇上佣兵挥剑的模样,却不过是毫无章法地乱舞,倒像在赶看不见的苍蝇。
“皓晨,当心摔着。”白玥抬头温声提醒,目光旋即落回针线。
恰在此时,院门口一声轻咳传来。
白玥与龙皓晨同时抬眼望去——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短衫,斗笠依旧压得低,遮去大半张脸。
那神秘“旅人”不知何时又立在那里,恍若一道融进阳光的影子。
他没带竹篓,只提根三尺来长、手腕粗细的笔直树枝,表皮削得干净,露出光滑温润的木芯。
“叔叔!”龙皓晨眼睛一亮,当即丢了手中乱挥的木棍,像只小雀般奔过去。
上次伤口瞬间止痛的“魔法”,早让他对这沉默的叔叔满是好奇与亲近。
星澜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小家伙的热络。
他走进院子,目光先在刚才还挥舞木棍、此刻小脸通红的龙皓晨身上顿了顿,又扫过白玥手中那件缝补的旧衣。
他没靠近白玥,只对着龙皓晨扬了扬手中削好的树枝。
“想学怎么用它吗?”斗笠下飘来温和低沉的询问。
龙皓晨立刻用力点头,大眼睛里亮着兴奋的光:“想!叔叔你会?”
星澜未答,只走到院中空地。
他将那根光滑树枝平举身前,姿态自然沉稳,仿佛握着的不是随手捡来的枝桠,而是柄千锤百炼的名剑。
斗笠的阴影遮着面容,唯露线条清晰的下颌。
“看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特的穿透力,稳稳落进龙皓晨耳中。
话音未落,星澜手腕极轻地一抖。
那平平无奇的树枝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尖端划破空气,“咻”地一声轻响!一道简洁清晰、却藏着某种难言韵律的轨迹,瞬间在空中刻下——非是直来直去,倒带着星辰运转般微妙的弧度与转折,从肩侧起势,流畅斜掠而下,最终稳稳停在身前斜下方。
整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偏又清晰得让龙皓晨看得分明,满蕴着力量与美感。
“这叫‘星轨起手’。”斗笠下传来的声音浸着沉静,“不是靠蛮力去砸,去捅。”
他握着树枝的手腕再微动,尖端像活了般,沿方才轨迹再掠,速度慢了许多,“看到它的‘路’了吗?像不像夜里天边划过的流星?有方向,有起始,有落点。”
树枝在他手中愈发灵动,尖端轨迹稳定恒定,次次精准重合,在空中勾出一道无形的、染着星辰玄奥的弧线。
“手腕要像托着水,”星澜继续引导,声音低沉而耐心,“太用力,水会洒;太松,水会掉。要稳,要柔,让它顺着自己的‘路’走。”说着,便将那根树枝递向早已看得目不转睛的龙皓晨。
龙皓晨激动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木头特有的质感。
他学样平举树枝,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回想方才的轨迹,手腕僵硬地往前一送——树枝歪歪扭扭地戳出去,别说星辰轨迹,连条像样的直线都没走成。
“不对。”星澜的声音已在身侧响起,不知何时他已走近。
并未碰龙皓晨,只伸出手,五指张开,在小家伙握树枝的手旁,慢而清晰地重画那起手的轨迹。
“看这里,”修长的手指引着无形的路径,“起于肩,发于腕,力贯于梢。不是手臂推,是手腕‘带’。”他指尖划过的弧线优美如绘星辰运行,浸着沉静玄奥的韵律。
龙皓晨屏住呼吸,竭力模仿。
小小的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盯着星澜指尖的路径,手腕极笨拙地、一点点试着扭动,带动树枝尖端艰难画出个歪歪扭扭、勉强见得弧度的轨迹。
“对,就这样,慢一点。”星澜的声音里,渗着丝极淡的鼓励。
树下矮凳上的白玥,手中针线早停了。
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飞舞的细尘,静静落在院子中央。
阳光穿过老榆树繁密的枝叶,洒下细碎光斑,跳在龙皓晨因专注而微红的小脸,也落在那道沉默伫立的灰色身影上。
斗笠遮着面容,身形却挺拔,正微微俯身,专注引导着皓晨的动作。
他的手指稳定修长,空中划过的轨迹浸着难言的韵律,像在拨动无形的琴弦,沉稳而耐心。
这一幕,恍若被阳光定格的剪影,静静落进她眼底。
看着儿子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模样,看着那神秘人一丝不苟的引导,白玥心头涌起股复杂的暖流。
这陌生人的出现带着疑云,却也捎来了皓晨难得的快乐与专注。
她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目光却挪不开那道沉稳的灰色身影。
一种莫名的暖意,混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恍若春日解冻的溪流,悄然漫过心田。
她下意识垂首,目光重落回膝上那件缝补的旧衣,手里的针,却迟迟没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