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心城那刺破云层的尖塔与终年凝滞的暗紫色天光,早已被远远抛诸身后。
当那座以就近山石随意堆砌、缝隙间仍有几簇青草倔强探身的低矮院墙撞入眼帘时,白玥绷紧许久的神经,终如被抽尽张力的弓弦,骤然松弛——那股积压已久的疲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拖垮。
夕阳的金辉慵懒地漫过小小的院落,给简陋的石墙、几株刚抽新绿的果树、乃至半掩的旧木门,都镀上了层温暖柔和的光晕。
空气中浮动着柴火燃烧的熟悉气息,混着泥土与青草的微腥,这般平凡,又这般真实。
没有冰冷沉郁的魔晶石灯,没有无孔不入的逆天魔龙威压,唯有奥丁镇独有的、裹挟着烟火气的宁静。
她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肺腑间淤积的所有魔族阴寒,都彻底置换出去。
怀中,龙皓晨睡得正酣,小脸埋在母亲颈窝,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孩童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奶香气。
这份沉甸甸的暖意,终于将她在魔宫中几近冻僵的心,一点点熨帖抚平。
她轻推虚掩的院门,木轴“吱呀”轻响,像声疲惫却安心的叹息。
日子便如奥丁镇旁那条无名小溪,于碎石青苔间不疾不徐地淌。
白玥褪下累赘华贵的魔族宫装,换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挽起袖子,开始笨拙地侍弄院中那几畦菜地,用粗陶罐汲水浇灌。
龙皓晨像株终得雨露的幼苗,很快褪去初来时的怯生,在小院里撒欢奔跑,追着偶尔误入的蝴蝶,或蹲在地上专注研究蚂蚁搬家。
他清脆的笑声,成了这简陋院落里最动听的乐章,驱散了所有残留的阴霾。
几场夜雨过后,院角那几株野生“月见草”吸饱水分,叶片舒展,边缘镶着圈淡银线,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草药安神宁心功效极佳,在魔界堪称稀罕,在此地却如杂草般肆意生长。
白玥小心采下几株最肥嫩的,用溪水洗净根须泥土,搁在窗台晾晒。
草叶的清冽混着泥土芬芳,在小屋里弥漫,带来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宁。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龙皓晨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在院里追只灰扑扑的野兔。
那野兔被追得慌不择路,猛地撞向半开的院门!
“哎哟!”一声稚嫩惊呼响起。
院门外,一个穿灰色粗布短衫、背竹篓的身影正巧路过。
龙皓晨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来人腿上,小小的身子失了平衡,向后跌坐在地。
他懵懵抬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生理性泪花,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膝盖和手肘蹭在粗糙地面,擦破一大片,渗着细密血珠,火辣辣地疼。
“皓晨!”白玥闻声从屋里快步出来,见儿子摔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心立刻揪紧。
那被撞的“旅人”已蹲下身。
他戴宽沿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张脸,只露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薄唇。
他伸手,动作自然轻柔地扶起龙皓晨,拍了拍他裤子上的泥土。
“别怕,小男子汉。”温和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龙皓晨即将出口的哭声噎在喉咙里。
他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个灰扑扑的陌生人。
那人并未摘斗笠,只伸出修长手指,指尖带着种温润的凉意,极轻柔地拂过龙皓晨擦破的膝盖和手肘。
就在触碰的瞬间,一点极微弱、几乎难辨的银色光点,如夏夜最羞涩的萤火,倏然在他指尖一闪而逝,瞬间没入伤口。
龙皓晨只觉伤口处那火辣辣的刺痛,像被清凉溪水冲刷过,瞬间消失无踪!
他惊讶地瞪大眼,看着自己刚才还渗血的伤口,此刻只剩一点微红痕迹。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竟一点不疼了!
“妈妈,叔叔会魔法!”小手指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龙皓晨仍沉浸在惊奇里。
白玥没有回应,只低头看着手中那不起眼的布包。
她迟疑片刻,解开布结。
里面果然是几株肥厚鲜嫩、叶缘带银线的月见草,根须沾着湿润泥土,散发着熟悉的清冽香气。
然而,当目光落在包裹草药的粗布内侧时,她瞳孔骤然一缩!
粗糙布面上,一个极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正对着她!
那是枚用深蓝色丝线精心绣出的徽记——几颗星辰以玄奥轨迹环绕着一只半阖的眼眸!
线条流畅,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与她记忆中月眠殿星魔族典籍扉页上的印记,分毫不差!
这绝非寻常猎户或采药人该有的东西!
白玥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她猛地抬头望向小路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夕阳余晖将田野染成金红,却驱不散她心头骤然升起的寒意。
这个神秘“旅人”究竟是谁?
这包带星魔印记的月见草,是巧合,是试探,还是……另一道悄然缠绕的无形枷锁?
她下意识将龙皓晨抱得更紧,目光复杂地落回手中那几株沾露的草药上,那清冽香气,此刻闻来竟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