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被灯火晃到,还被盯着看了太久的缘故,床上那人长睫拨动,缓缓掀开了眼皮。
漆黑如墨的一双眸子,里面却半分情绪也无,微微上挑的眼尾,带了几分天生的凉薄。
楚叙感受到他微小的动作,平静问。
楚叙.你醒了?
男人嘴唇干裂得厉害,樊长玉见他没有应声,以为是他伤势重,口中又干不想说话。
樊长玉.你要不要喝点水?
她想着总不能她把人救了以后全靠楚叙忙前忙后,于是不等男人颔首便冲出去倒水。
谢征.你们救了我?
嗓音哑得如同砂砾在破锣上划过,同他那张清月新雪般的脸极不相称。楚叙打眼瞧他,摇头否定。
楚叙.是刚刚那个姑娘,瞧见你倒在山野雪地里,就把你背了回来。
楚叙.你伤得太重了,是赵大叔和我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樊长玉已经跑回来,满是朝气的递给病人和楚叙各一杯水。
楚叙.你现在就住在赵大叔家,他以前是个大夫。
虽然是个兽医。
男人强撑着坐起来,他接过豁口粗陶杯的那只手,手背上覆着各种擦伤,难见一块完好的皮肉。喝了几口水便掩唇低咳起来,乱发散落下来,露出的那截下颚愈显苍白。
伤口看得樊长玉呲牙咧嘴,越发觉得赵大叔和楚叙救人之艰难,简直就是和阎王爷抢人。
见他止住低咳声,垂下眼,大半张脸都隐匿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樊长玉才半蹲身侧,手臂叠在楚叙大腿上,一张俏丽的脸枕在臂上。
樊长玉.我瞧着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甚名谁,也不知你家住何处,便没帮你报官,你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贼么?
谢征.我姓言,单名一个正字。北边打仗了,我从崇州逃难过来的。
樊长玉抬起眼皮,与楚叙对视。她们都知道入秋时官府征过一次粮,估摸着是为了打仗。言正大概是打仗逃难过来的,又是孤身一人,家中多半是遭了不测。
樊长玉.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闻言,男人攥着粗陶杯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沉默许久后才沙哑吐出几个字。
谢征.没有了。
楚叙见樊长玉眼底隐有恻隐,只听得句。
樊长玉.抱歉。
楚叙.言公子醒后可有想过今后去处?
男人不知怎地却又咳了起来,好似喉咙里咔了血,他越咳越厉害,手中杯子都握不住摔碎在地,当真是要把脏肺都给咳出来架势。
见他咳得撕心裂肺,樊长玉连忙跑出门唤赵叔救人。
他衣襟松散开来,缠着纱布的腰腹肌肉在昏黄的烛火里块垒分明,但因咳得太过用力撕裂了伤口,纱布处又慢慢浸出了血来。
楚叙被吓了一跳,慌忙替他拆下纱布,冰凉的手如同一条游走的小蛇,穿过宽大的里衣在他肩胛和胸膛附近摸索。
楚叙.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谢征.还好,听得清楚。
她松了口气,手上动作也没有了方才的焦灼。吐了血来,人也就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