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忙音

画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殷奕辰最后那个复杂到极致却又空洞无比的眼神，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在楚憬妍的心底席卷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布满“自己”的恐怖房间回到卧室的。整个过程她都浑浑噩噩，如同梦游，大脑被过载的惊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感充斥，几乎无法思考。

那个男人，他不是简单的变态或控制狂。他是一个被困在自身梦魇里的囚徒，一个用七年时间亲手搭建了一座精神牢笼，然后强行将她拖进去共沉沦的疯子。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暴力威胁更让她感到绝望。因为这意味着，除非他主动放手，或者那个支撑他疯狂执念的根源消失，否则，她可能真的永远都无法逃离。

然而，求生的本能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即使面对如此令人窒息的困境，那微弱的不甘的火苗，也总会在绝望的灰烬里试图复燃。

画室之行也并非全无收获。除了心灵上的巨大冲击，还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发现，在她稍微冷静下来后，悄然浮现在脑海。

在画室那个堆满烟蒂和空酒瓶、颜料狼藉的工作台角落，在她因为腿软而扶住台面时，她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硬的、方方的小东西。

当时她心神剧震，完全没有留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触感……

像是一个被遗忘在那里的、旧款的手机？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楚憬妍麻木的神经，让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

可能吗？

殷奕辰那样谨慎的人，会在那种地方遗落一部手机？

还是……那根本就是他废弃不用的旧物？

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她被困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能联系外界的机会！

希望如同毒药，瞬间注入血管，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也让恐惧随之放大。如果这是陷阱呢？如果她试图去寻找，被发现了呢？等待她的，绝不会是第二次冷水澡那么简单。

去，还是不去？

楚憬妍在房间里焦灼地踱步，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逃离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惩罚的恐惧。

她必须去试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下一次“放风”时间，楚憬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表现出对画室仍有余悸、不愿再靠近的样子。她只是在三楼的阅览室和阳光房消磨时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间紧闭的画室。

她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再次进入画室，并且最好能支开林嫂或那个女保镖片刻。

机会出现在她假装对阅览室里一本厚重的艺术画册产生兴趣时。那画册恰好是关于油画技法的。

“林嫂，”她拿着那本画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和犹豫，“我昨天……在画室里，好像看到一些画的技法很特别。我能再去看看吗？就一会儿，对着这本书琢磨一下。”

这个借口拙劣而突兀，楚憬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看穿。

林嫂审视地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楚憬妍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甚至微微流露出一点对艺术（或者说，对殷奕辰的“创作”）的好奇。

最终，林嫂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

再次站在画室门口，听着钥匙开锁的“咔哒”声，楚憬妍的手心全是冷汗。

门被推开，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着烟酒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楚憬强压住心底的恐惧和不适，快步走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凌乱的工作台。

林嫂没有跟进来，只是像上次一样站在门口等候。

楚憬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快步走到工作台边，假装翻看那本艺术画册，目光却焦急地在杂乱的画具、颜料管和废纸堆里搜寻。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她记得大概的位置……在台面的边缘，靠近一个倒了的松节油瓶子旁边……

她的手指假装无意识地拂过台面，心跳如雷鼓。

碰到了！

一个冰冷的、硬质的边角！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她迅速用画册作为遮挡，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张废素描纸——

一部黑色的、略显笨重的旧款直板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甚至有些划痕，看起来确实像是被遗忘已久的废弃品。

楚憬妍的呼吸瞬间屏住，巨大的狂喜和紧张同时攫住了她！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林嫂的身影被门挡住大半，似乎并没有注意里面。

来不及多想！机会稍纵即逝！

楚憬妍用这辈子最快最轻的动作，一把抓起那部冰冷的手机，看也不看就迅速塞进了自己宽松的毛衣袖口里！冰凉的机身贴着她的小臂皮肤，带来一阵战栗，却也是希望的触感。

做完这一切，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赶紧用手撑住工作台，大口地喘息，试图平复几乎要爆炸的心跳。

“楚小姐，您还好吗？”门口传来林嫂略带疑问的声音。

“没……没事！”楚憬妍赶紧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就是有点……闷。这里味道有点重。我马上就好！”

她胡乱地翻了几下手里的画册，又假装看了几眼墙上的画，然后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向门口：“我看完了，走吧。”

林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似乎并无异常的画室，最终没说什么，锁上了门。

回到卧室，房门一关上，楚憬妍立刻反锁了房门（虽然知道这毫无意义），然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她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那部手机。

冰冷的黑色机身，熟悉的键盘布局。她急切地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还有微弱的电量！

老天！它还有电！

楚憬妍激动得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双手颤抖地捧着手机，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第一个打给谁？

徐思妍！必须是思妍！她家里有背景，而且她绝对会相信自己！

楚憬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哭，不能慌，必须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清楚情况！

她凭着记忆，飞快地按下了徐思妍的号码。每一个按键音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楚憬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内心疯狂地祈祷：接电话！思妍！快接电话！

响了四五声之后，电话终于被接起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徐思妍熟悉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思妍！是我！憬妍！”楚憬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带着哭腔，“听着！我被绑架了！被关在……”

她的话猛地顿住了！

因为电话那头，徐思妍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刺拉拉的电流干扰声：“……憬妍？……你说什么？……听不清……信号……喂？……”

“思妍！你能听到我吗？我被殷奕辰关起来了！在铂悦官邸！他的别墅！”楚憬妍急了，对着话筒拼命压低声音喊着。

“……谁？……殷……？铂悦……？喂？……憬妍？……你那边……怎么回事……破手机……”徐思妍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一阵忙音取代！

“喂？思妍？思妍！”楚憬妍对着话筒急切地低喊，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

通话中断了！

楚憬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怎么会这样？！是信号不好？还是这部旧手机的问题？！

不甘心！她不能放弃！

她立刻重拨过去——

这次，直接无法接通了！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楚憬妍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崩溃。她不死心，又尝试拨打报警电话——

同样无法接通！甚至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这部手机……似乎只能拨打刚刚那一个接通了却又断线的电话？！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微弱的信号格在那里徒劳地闪烁，最终彻底消失。

没信号了。

或者说，这部手机根本就被动了手脚，只能连接特定的、或许早已废弃的网络？

刚才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是奇迹，也是捉弄。

徐思妍听到她的声音了吗？听清她说什么了吗？“殷奕辰”、“铂悦官邸”……这些关键词，她捕捉到了吗？

楚憬妍不知道。希望渺茫得像狂风中的烛火。

就在这时——

“嗒、嗒、嗒……”

门外，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是殷奕辰！

他来了！

楚憬妍吓得魂飞魄散！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这部手机！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关掉手机，藏起来，可是越急越乱，手机因为老旧，反应迟钝！

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停下！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完了！

楚憬妍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塞进了沙发坐垫的缝隙深处！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就在她刚站起身的瞬间，房门被推开了。

殷奕辰站在门口，目光如炬，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楚憬妍快要窒息。

他……知道了吗？他听到动静了？还是……那部手机根本就是他设下的陷阱？

楚憬妍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你……回来了？”

殷奕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那个她刚刚塞进手机的沙发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楚憬妍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然而，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竟然直接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楚憬妍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他到底……发现了没有？

那个眼神，那个在沙发上停留的目光……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不说？不揭穿？不惩罚？

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审判的恐惧，比直接的惩罚更加折磨人。

楚憬妍缓缓走到沙发边，颤抖着手摸出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机身却仿佛烫得吓人。

她发出的求救信号，如同石沉大海，只激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而恶魔，似乎早已洞悉一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绝望的陷阱里，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