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她与试探

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上，霸道的气息似乎仍萦绕在鼻尖。那一晚的惊魂与最后的戛然而止，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无比真实地刻在了楚憬妍的记忆里。

第二天，楚憬妍是在极度不安的浅眠中惊醒的。阳光已经大盛，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猛地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个可怕的男人并不在房间里，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种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束缚感。

殷奕辰没有再出现。送餐、整理房间，一切依旧由林嫂和那个沉默的女佣完成。她们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对楚憬妍任何关于殷奕辰、关于外界的试探都报以礼貌却冰冷的沉默。

这种被完全隔绝、如同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感觉，几乎要让楚憬妍发疯。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打破僵局的焦躁。

那个荒谬的念头——关于殷奕辰似乎“舍不得”真正伤害她的念头——在经过一夜的发酵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滋生蔓延。

她需要验证。她需要知道，这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微弱的生机。

下午，当女佣送来下午茶点时，楚憬妍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以对。她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女佣。

“等等。”

女佣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头：“楚小姐，您还有什么需要？”

楚憬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不耐烦：“这个房间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女佣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她迟疑道：“这……我需要请示林嫂，或者……先生。”

“那就去请示。”楚憬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仿佛她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提出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而不是一个囚犯在申请放风，“或者，让殷奕辰来跟我说。”

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女佣显然被她的直接吓了一跳，更加恭敬地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楚憬妍的心跳得飞快。她在赌。赌殷奕辰对她这份突如其来的“顺从”或者说“要求”会是什么反应。是断然拒绝？还是……？

出乎她的意料，没过多久，林嫂亲自来了。

“楚小姐，”林嫂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先生吩咐了，您可以在二楼和三楼的公共区域活动。但请不要试图去一楼出口或者接近窗户、露台等区域。我们会有人陪同。”

他居然……同意了？

楚憬妍压下心头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窃喜，面上维持着平淡：“知道了。”

她在林嫂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保镖的“陪同”下，第一次走出了这间囚禁她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卧室。

二楼的走廊比她想象的更长，也更冷清。两侧的房门大多紧闭，看不出用途。装修风格极简而奢华，却毫无生活气息，像高级酒店的样板间。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目光却贪婪地汲取着门外的一切信息。走廊的布局、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楼梯的方向……她的大脑飞速记录着。

经过一扇厚重的、与其他房门明显不同的双开门时，楚憬妍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这扇门看起来格外坚固，门把手上甚至落着一把精致的黄铜锁。

是什么地方？书房？还是……？

陪同的林嫂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楚小姐，这边请。这边是画室，先生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画室？

楚憬妍的心莫名一跳。一个跨国集团总裁、黑帮大佬，会有闲情逸致搞一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画室？这听起来太过违和。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对那扇门后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三楼的格局与二楼类似，有一个巨大的阳光房，里面种着一些罕见的植物，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的阅览室，甚至有一个小型私人影院。

楚憬妍漫无目的地走着，陪同的两人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控制住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过于压迫的距离。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任何可能的漏洞。然而，越是观察，她的心就越沉。这里的安保严密得超乎想象，几乎无懈可击。

难道真的要被困死在这里？

绝望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返回房间时，经过那间紧锁的画室门口，恰好一阵穿堂风吹过。

那风似乎是从画室门底下的缝隙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而就在这阵风里，一张轻飘飘的素描纸，仿佛被不小心遗落在门边，一半被门压着，一半露在外面，被风一吹，露出了大半。

楚憬妍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纸，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纸上用铅笔勾勒着一个少女的侧影！

线条流畅，笔触细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而那个侧影……那个发型，那微微嘟起的嘴唇，那低头浅笑的弧度……

分明就是她！

楚憬妍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可能？！

殷奕辰画了她？

就在她震惊得无以复加的时候，陪同的女保镖似乎也发现了那张纸，脸色微变，立刻上前一步，迅速而自然地将那张纸抽走，重新塞回门缝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楚小姐，您该回房间休息了。”林嫂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断了楚憬妍的怔愣。

楚憬妍猛地回过神，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疑问，手指微微颤抖地攥紧了衣角。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脑海里却如同海啸过境，翻天覆地。

那张画！绝对不会错！那就是她！

所以，殷奕辰画室里，锁着的，全是她的画像？这就是他所谓的“画室”？这就是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原因？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猜想逐渐在她脑海中形成——

难道他早就认识她？跟踪她？窥视她？所以才能画出她的画像，所以才会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抓来？

所以，他看她的眼神才会那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关头停下，是因为他对她的执念，不仅仅源于肉体，还源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扭曲的“情感”？

这个认知让楚憬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直接的暴力更让她毛骨悚然。

但同时，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危险的计划，也在这一刻迅速成型。

晚餐时间，楚憬妍表现得异常安静。她默默地吃着东西，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当殷奕辰再次在深夜推开她的房门时，楚憬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似乎比昨天更疲惫，眼底的阴郁也更重，身上依旧带着酒气，但比昨晚淡了一些。他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第一时间锁定她，带着审视和一种深沉的、看不懂的情绪。

楚憬妍的心跳瞬间加速，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前两次那样明显的惊恐和抗拒，反而带着一丝……探究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殷奕辰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变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逼近，而是走到吧台，依旧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靠在吧台上，远远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张力。

楚憬妍攥紧了杂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进行她的试探。

她放下杂志，站起身。

殷奕辰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身体也微微绷紧，像是在警惕她的任何举动。

楚憬妍没有靠近他，只是走到离他稍近一些的沙发旁，重新坐下。她抬起眼，看着他，用一种尽量平稳，甚至带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的语气，开口：“殷奕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殷奕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她的下文。

“我今天……看到了一张画。”楚憬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道，“在画室门口。”

殷奕辰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冰冷而危险，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谁让你靠近那里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不小心经过。”楚憬妍强忍着害怕，继续说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那上面画的人……是我，对吗？”

她直接问出了口，心脏跳得快要爆炸。

殷奕辰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逆鳞，充满了暴戾和一种近乎狰狞的占有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和楚憬妍如鼓的心跳声。

就在楚憬妍以为他要发怒，甚至可能动手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是又怎么样？”他放下酒杯，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临界点上，“你的样子，早就刻在我的骨头里了。画下来，只是为了确认，我不是又在做梦。”

他的话，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楚憬妍的脖颈，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他果然……早就“认识”她了！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殷奕辰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困在他的气息范围内。他低头，逼视着她苍白的小脸：“所以呢？知道了我画了你，你想说什么？嗯？”

他的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楚憬妍吓得心脏紧缩，但想到那张画，想到他之前的克制，她咬牙，强迫自己不要后退。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迎着他可怕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故意问道：“你……画了我多久？”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他。

殷奕辰眼底翻涌的暴戾停顿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复杂情绪。他盯着她，仿佛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

“七年。”良久，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七年？！

楚憬妍彻底惊呆了。七年前，她才十七岁！还在江城读高中！他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席卷了她，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语言。

而殷奕辰似乎也被这两个字勾起了某种不好的回忆，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神里的偏执和痛苦交织，让他看起来像是挣扎在崩溃边缘的困兽。

他猛地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疼得蹙眉。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是纯粹的欲望，而是混杂着一种楚憬妍无法理解的、浓烈的……依赖？

“你是我的。”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虔诚的祷告，“从七年前就是。你逃不掉。”

说完，他猛地松开她，像是害怕自己再次失控一样，骤然转身，又一次头也不回地、几乎是仓促地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摔上，落锁声沉重。

楚憬妍瘫软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得到了答案，却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七年的执念？画了七年？

这个男人对她的占有欲，根本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源于一个她完全不知情的、长达七年的畸形执念！

这简直比任何单纯的见色起意都要恐怖一百倍！

然而，在这场极度危险的试探中，她也确认了另一件事——

当她提及“画”，提及那七年时，他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占有欲，还有痛苦，还有挣扎，还有那种仿佛她是他的救命稻草般的依赖感。

他虽然可怕，虽然偏执，但他似乎……真的不会轻易伤害她这具他“珍藏”了七年的“幻影”本身。

楚憬妍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自己被他捏得生疼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一丝绝境中求生的、疯狂的火苗，也开始幽幽地燃起。

她或许，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恶魔了。

利用他的执念，利用他的“舍不得”。

哪怕这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她也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