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的梦境很轻,像是被风吹起的纸页,一页一页翻过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十六岁的阳光落在陆家花园里,梧桐叶斑驳地映在钢琴盖上。
少年陆宴辞穿着白衬衫坐在琴凳上,背影清瘦却笔直,手指落下时,音符如水般流淌而出。
她站在树后,不敢再靠近一步。
风轻轻地吹过她的发梢,也吹动了她口袋里那张草稿纸的一角。
纸上写满了“陆宴辞”三个字,是她偷偷练了一整个晚自习才写得像样的字体。
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是爱,只知道每次看见他,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揪住,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是风吹得太急,草稿纸从口袋滑落,打着旋儿飘向钢琴的方向。
陆宴辞似乎听到了动静,微微侧头,目光正好扫过她藏身的地方。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可那一眼,却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慌乱地转身逃开,连身后少年若有若无的目光都不敢再回头确认。
直到跑出花园,她才停下脚步,捂着胸口喘息,仿佛刚才那一眼已经将她的秘密全数暴露。
而现实中的她,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睫毛颤动,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
床边,陆宴辞坐在椅上,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脸。
他的手握着她的,掌心传来温热的力度。
他知道她做了一个梦,也知道她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
“不要走……”
她呢喃着,眉头紧蹙,像是还在经历那个遥远的午后,那个还未被现实击碎的温柔时刻。
陆宴辞低头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眉间皱痕,声音低哑:“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离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挽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然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婉仪正站在一间心理诊所外,神情冷漠。
“我要进行一次深度心理干预。”她对面前的心理医生说道,“目标是苏挽月。”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眼神略显迟疑:“林小姐,这种级别的干预需要明确的精神状态评估和患者本人知情同意,否则存在法律风险。”
“我不需要你顾虑这些。”林婉仪冷笑着,“她现在处于情绪波动期,正是最容易植入混乱的时候。我要她分不清现实与幻想,彻底崩溃。”
她顿了顿,目光阴沉:“你知道吗?她曾经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却坐拥顶级调香工作室,还差点成了陆氏的少夫人——这不是公平,而是讽刺。”
方医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安排催眠治疗,但前提是她愿意前来就诊。”
“她会来的。”林婉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我放出‘心理压力过大导致创作瓶颈’的消息,以她现在的事业心,一定会寻求专业帮助。”
她走出诊室,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余韵。
而在医院的角落,方医生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秘书?”他低声开口,“我想问一下,你们集团是否有对林婉仪过往行为进行过详细调查?”
电话那头,李秘书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有些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通话结束前,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病历本,上面写着苏挽月的名字。
这一夜,有人试图用谎言编织牢笼,困住一颗曾为爱燃烧的心;
也有人开始察觉真相的裂缝,准备揭开那些掩藏在光鲜之下的暗流。
而床上的苏挽月,仍在梦中。
她不知道,这场梦醒来之后,迎接她的不只是过去的回响,还有命运早已埋下的伏笔。
方医生挂断电话后,神情凝重地站起身,走到心理科的档案柜前。
他打开抽屉,翻出苏挽月的预约记录和林婉仪的干预申请表,指尖微微颤抖。
但他也清楚,若不阻止这一切,那个在梦中低声呼唤陆宴辞名字的女人,将彻底陷入精神崩溃的深渊。
他迅速拍下几页关键资料,转身走向打印机,将文件匿名发送至陆氏集团监察部的加密邮箱。
同时,他联系了李秘书——那位一直暗中保护苏挽月的忠臣。
几分钟后,医院外的停车场上,李秘书快步走近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方医生沉稳的脸庞。
“她想通过催眠植入虚假记忆。”方医生低声道,“让她混淆现实与幻想,甚至可能诱发创伤性失忆。”
李秘书眉头紧皱:“你确定她已经实施?”
“还没有。”方医生摇头,“但她已经在安排第一次深度干预治疗,只要苏小姐一来就诊,她就能下手。”
“我明白了。”李秘书点头,另外,我会把她的操作流程整理成证据,交到监察部负责人手里。”
“谢谢。”方医生语气诚恳,“我知道这可能会牵连到你自己。”
“我不在乎。”李秘书淡淡道,“我只知道,当年是苏小姐替陆总挡下了多少暗箭,如今有人想要毁掉她,我不允许。”
夜色深沉,两人各自散去。
而此时的病房里,苏挽月猛然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昏黄的灯光,才发现自己仍躺在熟悉的床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声轻拂树叶的声音。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本书上。
是一本泛黄的诗集,《北岛诗选》。
那是她高中时期最喜欢的书之一,封面略显旧损,却依旧整洁如初。
她伸手拿起诗集,轻轻翻开扉页,心跳骤然停滞。
一行熟悉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送给我未来的妻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图书馆角落里,她偷偷藏起一本诗集,却被路过的陆宴辞发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书递还给她,然后在扉页写下那句话,落款日期是她生日那天。
她曾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
现在才明白,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陆宴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发梢微湿,像是刚洗完澡回来。
看到她醒来,他脚步一顿,眼神复杂地望向她手中的诗集。
“你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克制。
苏挽月低头看着那行字,喉咙有些哽咽,良久才低声开口:“你说……你会等我长大。”
陆宴辞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我现在想说的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苏挽月抬头看他,眼里浮起一丝挣扎。
那些年的失望、隐忍、自我压抑仿佛都在此刻翻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不信他。
而是不敢再信自己还有勇气重新开始。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曾经无数次梦见自己能告诉他,我喜欢他,但我每次都退缩了。我以为,只要他过得好,我就足够了。”
陆宴辞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手背,掌心温暖有力。
“可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苦笑了一下,“我学会了一个人处理他的烂摊子,替他挡酒,替他应付政敌,甚至替他在家族会议上顶罪。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他的管家,而是因为我爱他。”
她终于直视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又疲惫。
“可是陆宴辞,你有没有想过,当我一次次为你牺牲自己的时候,我其实最渴望的,是你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陆宴辞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声道:“我那时候……怕看你一眼。”
苏挽月怔住。
“怕看了你一眼,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他继续说,“怕一旦承认我也喜欢你,就会把你卷进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里。你太干净了,我不想让你沾染这些。”
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但我错了。”
“你总是这样。”她轻轻一笑,眼角泛起泪光,“你总是想着保护我,却不问问我想不想被你保护。”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宴辞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这一句迟来的道歉,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心头最后一层防备。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任由自己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而在屋外,夜色更深,雨丝悄然落下,润湿了整个城市的街道。
这一夜,阴谋被悄然瓦解,而一段尘封多年的情感,也在悄然复苏。
清晨,天光未明。
苏挽月缓缓睁开眼睛,窗外细雨如烟,模糊了远处的楼宇轮廓。
她坐起身,视线落在床边的小桌上。
那本《北岛诗选》静静地躺着,封面夹着一张便签。
字迹陌生,却透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有些人,错过一次,便是永远。”】
她愣住,指尖缓缓抚过那句话。
是谁留下的?
她不知。
但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事,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