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的白炽灯在寂静中嗡鸣。
苏挽月的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身体像被抽空了一般,连指尖都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记得昨晚整理演讲稿到深夜,腰部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旧伤复发。
她试图撑住桌沿,却整个人重重倒下,意识陷入混沌前,她模糊地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喊:“别走……”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好好休息了。”医生站在病床边,低声对陆宴辞说,“再加上腰伤旧疾未愈,这次晕倒是累积性的疲劳爆发。”
陆宴辞沉默着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那张脸依旧清冷淡漠,哪怕是在昏迷中,也不曾露出一丝软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掌与她苍白的指尖交叠,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温度全都补回来。
可她没有回应。
病房内一片静谧,只有仪器规律作响的声音。
窗外夜雨淅沥,打在玻璃上的节奏像是某种低语,带着往事的气息缓缓蔓延开来。
陆宴辞垂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明明累得不行,还要强撑。你以为没人知道吗?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那天晚上你搬走的时候,我没有拦你。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你。我以为你会等我,我以为我会成为配得上你的那个人。可是……”他的语气染上一丝苦涩,“我错了。”
苏挽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梦中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
她开始挣扎,嘴唇轻启,呢喃出一句断续的话:
“那天……你为什么不留我?”
这一句话,如同一根针扎进陆宴辞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震惊、痛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悔恨。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发丝,温柔又坚定:
“这一次,换我追你。”
然而,在这沉静的夜晚,另一场阴谋正悄然酝酿。
走廊尽头,林婉仪站在病房外,透过门缝看着床上昏睡的苏挽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那里站着方医生,神情复杂。
“情况如何?”她问。
方医生犹豫片刻,才低声开口:“我已经调整了她的镇静剂剂量,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论坛前一天才能醒来。”
林婉仪满意地点点头,将一张纸条塞进他手中:“如果她真的醒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方医生低头看着纸条,上面写着:若苏挽月因病缺席国际调香论坛演讲,将自动丧失主讲资格。
他攥紧纸条,良久没有说话。
回到病房门口,他最后看了眼房内那个男人——陆宴辞正握着苏挽月的手,像是从未放开过。
而她依旧昏迷,只是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
那一夜,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她梦境深处回响。
她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玄关处,行李箱静静地立在一旁,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浸湿了地板。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裤,身后是通往客厅的长廊,灯光昏黄,却没有脚步声。
她抱着箱子,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重。
她低声问了一句:
“你真的不拦我吗?”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而现实中的她,仍在梦中等待一个答案。
雨声依旧,像三年前那样绵密地敲打着玻璃。
苏挽月抱着箱子站在玄关,身后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
也没有等来那句她等待了十年的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攥紧行李箱拉杆,指甲泛白。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封存在冰层下的火焰——压抑、灼热、却又无法爆发。
“你真的不拦我吗?”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问自己。
没人回答。
窗外的雨滴砸在窗台上,溅起细碎水花。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不再期待那个身影从长廊尽头走来。
她转身推门而出,雨水扑面而来,打湿了衣襟和心。
梦境在此刻碎裂,如同镜片跌入深海,四散成无数残影。
晨光悄然爬上窗沿,病房内浮着一层柔和的金光。
苏挽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陆宴辞低垂的脸庞。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仍握着她的指尖,整个人却靠着床沿睡着了。
眉头微蹙,神情疲惫,仿佛连梦中都不曾真正放松。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忽然有些乱。
那些梦里翻涌的记忆还未完全消散,那一夜的雨、他的沉默、她决绝的背影……全都清晰如昨日发生。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滚烫而无声。
陆宴辞似有所感,睫毛一颤,随即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清醒的眼神,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坐直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只是握住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你……”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他低声打断她,“你昏迷了三天。”
她愣住,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他曾是她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是她在最艰难的日子里咬牙坚持的理由。
如今,他坐在她床边,眼里藏着太多她曾经不敢奢望的情绪。
他终于开口:“我早就想留你。”
苏挽月怔住。
“但我太骄傲,也太怕输。”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话,“我以为你懂我的犹豫,以为你会等我找到答案。可你没有……你转身得太快。”
她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笑了笑,笑意苦涩:“你总是这样,默默承受一切,然后一个人离开。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可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一直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看着你走出去。”
她呼吸一滞。
“我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而是……我怕你不会再回头。”他抬眼,目光深深锁住她,“我怕,我追错了方向。”
窗外阳光渐暖,医院的鸟鸣隐约传来,而病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清晨八点,陆氏集团会议室。
李秘书站在投影幕布前,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迟疑:“总裁,苏小姐尚未清醒,论坛演讲恐怕要临时调整安排。”
陆宴辞站在窗前,背对众人,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昨夜医生发来的最新病情通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坚定无比:“她一定会醒。”
众人一愣。
“联系安藤教授,请求将苏挽月列为压轴嘉宾。”他转身,目光冷冽却不容置疑,“如果她醒了,第一时间送她去会场。”
李秘书点头应下,退出会议室。
陆宴辞重新望向窗外,眼中情绪起伏不定。
但他愿意等。
哪怕这一次,是他主动追上来。
梦境与现实交错之间,苏挽月终于完全清醒。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却空得可怕。
那些爱过的痕迹、流过的泪、咽下的委屈,都像是一场漫长却终将落幕的梦。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微弱却冷静:“我想休息。”
陆宴辞神色一黯,却没有勉强。
他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低声说:“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出声:“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停住动作,却没有回头。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错过,值得用余生去弥补。”他说完,走了出去。
病房重归寂静。
她望着天花板,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梦里他终于说了那句“我舍不得你”,可现实中,她早已学会如何告别。
窗外阳光明媚,但她的心,仿佛还在雨夜里徘徊。
午后,陆宴辞再次回到病房。
见她闭着眼,以为她已入睡,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小香水瓶,打开盖子,熟悉而温暖的雪松香缓缓弥漫开来。
“这是你最喜欢的雪松香,我记得你说过,它像冬日里不会熄灭的火炉。”他低声呢喃,眼神温柔而执着,“我会让它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愿意重新接纳我为止。”
他不知道,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
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心里泛起一阵阵钝痛。
那是她最爱的味道,也是她最难放下的执念。
可是这一次,她不想再为任何人燃尽自己。
她想活着,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