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劫

魏安釐王二十年春，龙阳君在御花园的碧潭边垂钓。

青铜钓竿的浮子忽然下沉，他手腕轻转，钓起一尾三寸长的银鲫。鱼鳃在阳光下翕动，鳞片反射着波光，像极了三年前他刚入宫时，魏王赏他的那枚银箔花钿。"又小又丑。"他喃喃自语，随手将鱼抛回潭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绣着金凤的衣摆。

"为何放生？"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话，龙阳君回头，看见魏王披着玄色斗篷站在柳树下，玉带钩上挂着的和田玉坠，正是他去年亲手雕琢的龙形佩。

"臣嫌它太小。"龙阳君垂下眼，长睫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前几日钓的那尾锦鲤，都被臣扔了呢。"

魏王走到他身边，接过钓竿放在石桌上，指尖擦过他腕间的珊瑚串："若是有更大的鱼呢？"

龙阳君忽然笑了，眼尾的泪痣在春光里微微颤动："那臣便会丢弃之前的鱼。四海之内，美人数不胜数，龙阳得圣恩不甚惶恐，犹如这钓起的小鱼，若他日新鱼入宫，臣……"

他话未说完，便被魏王捂住了嘴。"怕什么？"魏王的声音带着怒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四境之内，有敢言美人者，皆斩！"

春风忽然卷起柳絮，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雪。龙阳君望着魏王眼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在市集上卖玉佩的少年。

魏安釐王十七年秋，大梁城的市集上挤满了人。

龙阳君蹲在角落，面前摆着些粗糙的玉佩。忽然有人踢翻了他的摊子，玉碎片溅了他一身。"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这儿摆摊？"为首的恶奴唾沫横飞，龙阳君正要理论，却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锦袍的男子站在面前，腰间挂着象征王室的玉璜。男子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玉，上面还留着他雕刻的半朵桃花："这玉，我买了。"

龙阳君看着男子眼中的笑意，忽然红了脸。那男子便是魏王，他将龙阳君带入宫中，封为龙阳君，从此，他便成了魏王最宠爱的人。

宫中的日子奢华而安逸，魏王为他建造了揽月宫，用南海的珍珠镶嵌屋顶，夜里便会发出柔和的光芒。龙阳君常常坐在揽月宫里，望着天上的明月，想起市集上的那个午后，想起魏王捡起碎玉时的模样。

魏安釐王十八年夏，魏王在宫中设宴。

龙阳君坐在魏王身边，看着舞姬们在殿前起舞。忽然有个大臣上前敬酒，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大王，臣近日寻访到一位美人，容貌倾城，可献于大王。"

龙阳君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酒液溅出几滴，落在锦缎上，像极了血。魏王却忽然拍案而起："放肆！"他指着那大臣，"你忘了寡人的旨意了吗？再敢言美人者，斩！"

大臣吓得跪地求饶，龙阳君却觉得心口一阵刺痛。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那些关于"新鱼"的比喻，如今却成了悬在头上的利刃。

夜里，魏王抱着他坐在揽月宫里，指着天上的星星："阳儿，你看，那是龙星，以后，它便是你的本命星。"

龙阳君靠在魏王怀里，闻着对方身上的龙涎香，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魏王的恩宠如同这天上的星星，看似永恒，却可能在瞬间陨落。

魏安釐王十九年冬，秦国大军压境。

魏王整日在朝堂上商议军务，龙阳君只能在揽月宫里独自等待。某天夜里，他听见宫女们在窗外议论："听说了吗？丞相打算向大王进献一位秦国美人，说是能解两国之围。"

龙阳君的心猛地一沉。他走到窗边，看见天上的龙星似乎黯淡了许多。他想起自己曾经钓起的那些鱼，想起自己说过的"丢弃小鱼"的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几天后，魏王来到揽月宫，脸色疲惫。"阳儿，"他握住龙阳君的手，"秦国那边……"

"大王不用说了。"龙阳君打断他，勉强笑了笑，"臣明白，国事为重。"

魏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阳儿，寡人答应过你，四境之内，有敢言美人者，皆斩。寡人不会食言。"

龙阳君低下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魏王的承诺在国家大义面前，是多么的脆弱。

魏安釐王二十年春，秦国使者来到大梁。

使者带来了无数珍宝，还有一位号称"秦国第一美人"的女子。魏王在大殿上接见使者，龙阳君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女子艳丽的容貌，只觉得一阵眩晕。

"大王，"使者笑道，"此女名唤阿房，愿献于大王，以结秦魏之好。"

魏王还未开口，龙阳君忽然上前一步："使者大人，"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这阿房姑娘，可会钓鱼？"

阿房一愣，随即笑道："小女不才，略通一二。"

龙阳君笑了，眼尾的泪痣在烛火下泛着红光："那便请姑娘随我来，臣愿与姑娘比试一番。"

两人来到碧潭边，龙阳君拿起青铜钓竿，阿房则用着使者带来的精制钓竿。"开始吧。"龙阳君轻声说。

然而，龙阳君的钓竿迟迟没有动静，而阿房却很快钓起了一尾尺长的锦鲤。"龙阳君，承让了。"阿房得意地笑了。

龙阳君看着她手中的鱼，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市集上卖玉佩的少年。他转过身，对着魏王深深一拜："大王，臣输了。"

魏王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阳儿……"

"臣恳请大王，"龙阳君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放臣出宫吧。"

魏王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好。"

龙阳君走的那天，魏王没有来送他。他独自一人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王宫，想起了揽月宫里的月光，想起了魏王说过的"四境之内，有敢言美人者，皆斩"。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从此，大梁城里少了一位龙阳君，多了一个在市集上卖玉佩的普通男子。

多年后，有人在大梁城外的河边遇见一个钓鱼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瘦，眼尾有颗淡淡的泪痣。他身边放着一根古老的青铜钓竿，却从不钓鱼，只是望着水面发呆。

"老人家，你在等什么？"有人好奇地问。

老者笑了笑，指着水面："我在等一尾不会被丢弃的鱼。"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像极了多年前魏王宫御花园里的那场柳絮雪。

而远处的王宫里，新的美人正在受宠，关于龙阳君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只有那阙"正是落花飞絮扬"的古曲，还在风中传唱，唱着那段关于恩宠与背叛的往事，唱着那个在春水里垂钓的忧伤少年。

当岁月洗尽铅华，魏王宫的繁华早已化作尘土，唯有那碧潭里的水，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诉说着龙阳君那滴落入水中的泪，和他未说完的那句话："若他日新鱼入宫，臣……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