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断未央

绥和二年的暮春，汉哀帝刘欣在太液池边遇见董贤。

那时他正凭栏看鱼，听见身后传来衣袂拂过花枝的声响。回头时，恰好一阵风过，梨花如雪般飘落，有几片停在少年发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少年捧着案牍躬身行礼，玉冠下露出的眉眼，竟比太液池的莲花开得还要昳丽。

"你是何人？"刘欣握栏的手微微收紧，看见少年腕间系着枚羊脂玉坠，上面刻着细小的"贤"字。

"臣董贤，太子舍人。"少年抬头时，眼尾的泪痣在梨花影里轻轻颤动，"陛下恕臣惊扰。"

刘欣忽然想起昨夜梦境，梦见一只白凤栖于未央宫的铜雀台上，羽翅划过处皆是琉璃色的光。眼前这少年，竟与梦中神鸟的眼瞳一般无二。他伸手拂去少年发间的梨花，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额角："抬起头来，让寡人看看。"

建平四年的冬夜，未央宫的暖阁里燃着兽炭。

董贤枕着刘欣的衣袖熟睡，呼吸轻浅，睫毛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刘欣想起白日里丞相王嘉的弹劾，说董贤"乱政惑主"，奏疏上的字像针一样扎眼。他正要起身批阅奏折，却发现衣袖被对方压在身下。

"嘘..."刘欣按住正要上前的内侍，拔出佩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袖口，"圣卿睡得正熟，莫要惊扰。"刀刃划过锦缎的声音极轻，却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从此，"断袖之癖"成了汉宫秘闻，流传于金簪玉佩之间。

董贤醒来时看见断袖，眼圈瞬间红了："陛下何必如此..."

刘欣将他揽入怀中，闻着对方发间的兰草香："不过是件衣服，怎能比得上传奇。"他指尖划过董贤眼尾的泪痣，"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圣卿是寡人的命。"

元寿元年，刘欣封董贤为高安侯，食邑两千户。

婚礼那日，未央宫的琉璃瓦上落满了红绸，像一场盛大的雪。董贤穿着玄色婚服，腰间系着刘欣亲赐的玉带，上面用和田玉雕琢着双凤和鸣。他跪在丹陛之下，听见刘欣的声音穿透百官的窃窃私语："董贤德才兼备，当与寡人共掌天下。"

夜里，刘欣抱着他坐在未央宫最高的楼阁上，指着远处的星河："圣卿看，那是织女星，旁边是牵牛星。"他忽然握住董贤的手，"若有来世，寡人愿化牵牛，圣卿为织女，纵是天河相隔，也要年年相见。"

董贤靠在他肩上，望着星河璀璨，却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伴君如伴虎，何况是这般恩宠。"他指尖触到刘欣掌心的薄茧——那是批阅奏折磨出的痕迹，如今却只为他一人温柔。

元寿二年春，刘欣病重。

董贤日夜守在龙榻前，亲自为他尝药，衣不解带。某天夜里，刘欣忽然抓住他的手，气息微弱："圣卿...寡人若去了...你..."

"陛下不会有事的！"董贤打断他，眼泪滴在刘欣手背上，"臣已请了天下名医，陛下定会痊愈！"

然而天命难违。刘欣驾崩那日，未央宫的铜钟敲了四十九下，每一声都像敲在董贤心上。他扑在龙榻上，听见太后王政君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冰冷刺骨："董贤魅惑先帝，即刻收押！"

王莽率军闯入椒房殿时，董贤正在为刘欣整理衣冠。

"董贤，你可知罪？"王莽手持诏书，目光如刀，"先帝因你荒废朝政，如今国祚衰微，皆因你这妖孽！"

董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忽然笑了："罪？我何罪之有？"他走到窗边，望着未央宫的飞檐，"陛下待我恩宠至极，我唯有一死，方能相伴于九泉之下。"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毒酒，对着刘欣的灵位深深一拜："陛下，圣卿来陪你了。"

毒酒入喉的瞬间，他想起初见时的梨花，想起断袖时的烛光，想起刘欣指着星河说的"来世相见"。原来这极致的恩宠，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只留下"断袖"的传说，在汉宫的风里，轻轻叹息。

多年后，有人在未央宫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块玉佩，上面刻着"贤"字，玉佩的一角有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捏碎的。

史书上记载，董贤死后，王莽将他的尸体扔出宫外，任凭野狗啃食。但民间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说董贤死后，刘欣的灵柩突然发出异响，打开后发现里面多了一具尸体，正是董贤，两人依旧保持着相拥而眠的姿势。

当岁月洗尽铅华，汉宫的繁华早已化作尘土，唯有那阙"一瞥一惊鸿"的古曲，还在风中传唱，唱着那段惊世骇俗的断袖情深，唱着那对生死相随的痴男怨侣。

而未央宫的遗址上，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种奇异的花，花瓣是淡淡的紫色，形状如同断开的衣袖，人们都说，那是董贤和刘欣的精魂所化，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未完的生死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