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永定三年的残冬,韩子高跪在太极殿的金砖上,掌心的毒酒泛着幽蓝的光。殿外的雪落得无声,掩盖了禁军换防的甲叶声,却掩不住他袖口那道陈旧的刀疤——那是十年前在会稽山替陈茜挡箭时留下的,如今正隐隐作痛,崩裂的伤口渗出血珠滴在"天子御赐"的金貂裘上——这袭曾象征无上恩宠的华服,此刻正被毒酒侵蚀出焦黑的孔洞,如同他与陈茜之间被权力蛀空的往昔。
正文
侯景之乱的烽火啃噬会稽山时,十六岁的蛮子正用冻裂的手剥着树皮。破庙梁上的残雪突然簌簌掉落,砸在他刚为伤兵裹好的绷带旁。那个自称陈茜的锦衣少年突然抓住他手腕,银鹤纹袖口擦过他臂弯的鞭痕:"这伤哪来的?"
"奴隶主抽的。"蛮子甩开手,将最后半块麦饼塞进他嘴里,"建康来的贵人不懂,我们贱民命如草芥。"
陈茜咬着麦饼的动作顿住,血从箭伤处渗出,在雪地上洇出蜿蜒的红。他忽然笑了,指着蛮子草鞋上的泥:"你鞋底的红土,倒像我书房里的朱砂。"说罢用佩刀在泥地上刻划,刀锋划过处竟透出淡淡金光——那是皇室秘传的龙纹刻法。
"韩...子...高..."蛮子盯着泥字,舌尖抵着上颚学发音。陈茜的刀尖突然挑起他下巴,血珠溅在他喉结上:"记住,'蛮子'这称呼唯我能用。"少年眼中的火光比篝火更烫,映得蛮子后颈的奴隶烙印都泛起灼痛感。
三日后北齐追兵杀至,蛮子用身体挡在陈茜身前,羽箭穿透肩胛时,他听见陈茜在身后怒吼,那声音竟与日后登基时的帝王威仪隐隐重合。当他在昏迷中被陈茜背着突围,侧脸贴着对方浸透血的锦缎,忽然明白这乱世中,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彼此的铠甲。
永定元年冬,韩子高的银枪在京口城头划出残月般的光。北齐大军的喊杀声中,他听见陈茜在城楼嘶喊:"子高!护我侧翼!"话音未落,一支冷箭擦着陈茜冕旒飞过,子高猛地旋身,枪尖挑落箭矢的瞬间,看见陈茜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那不是怕敌军,是怕他受伤。
"末将在!"他单膝跪地,血从铠甲缝隙渗出,在雪地烙出红梅图案。陈武帝递过御酒时,手指在酒樽边缘顿了顿:"临川王有你,如虎添翼。"子高仰头饮尽,酒液混着血沫滑入喉咙,竟品出几分破庙麦饼的苦涩。
陈茜登基那晚,子高在玄武门外站了整整一夜。三更时分,身着龙袍的陈文帝突然推开宫门,冕冠上的十二串玉旒在月光下晃出碎银般的光:"子高,陪我走走。"两人踩着金砖上的霜花,走到太液池边时,陈茜忽然摘下冕冠,露出额角战时留下的疤痕:"还记得吗?会稽山的雪比这还大。"
子高沉默着替他披上狐裘,指尖触到龙袍下未愈合的箭伤——那是去年平定王琳之乱时,陈茜为救他而中箭留下的。"陛下万金之躯..."他话未说完,便被陈茜握住手腕,那枚刻着"茜"字的玉扳指硌得他生疼:"在你面前,我只是陈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