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指尖敲打键盘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滞涩,关节处微微泛白,仿佛敲击的不是按键,而是她自己紧绷的神经。值班护士的语速快得像被追赶,文茵抬起眼帘,手术室的无影灯光在视网膜深处烙下尚未散尽的白斑,晃得她有些晕眩。
“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却透着被抽去水分的干涩,“准备手术室,责任书——让家属签好字。”打印机在寂静里忽然嗡嗡低鸣,吐出一张薄纸,墨迹还带着微热的余温。文茵递过去时,指尖触到护士同样微凉的手,两人都像被这凉意刺了一下,动作一顿。她没再言语,转身走向卫生间。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腕,短暂地带走了皮肤下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却冲不净骨头缝里沉积的疲惫。她盯着镜中苍白的面孔,眼下的青影深重,像两片淤积的夜色。手机被调至静音,屏幕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沉入黑暗,如同她此刻关闭的感官阀门。
手术准备室的灯光惨白,她套上无菌服,蓝色布料摩擦皮肤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仿佛一层与尘世隔绝的茧。 手术室的大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无影灯的光线犹如实质,笼罩着手术台上那片被绿色无菌巾覆盖的、紧张起伏的区域。时间在心跳声、器械冰冷的轻碰声、助产士沉稳简洁的口令声里被反复拉扯、凝固,又缓慢流淌。
文茵的双手在手套里稳定地操作着,汗水却悄然沿着鬓角滑落,坠入衣领,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下刀,每一次缝合,都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大重量——那不是来自手术本身的难度,而是来自漫长轮值后,意志与体力濒临枯竭的悬崖边缘。
终于,当婴儿那声嘹亮的啼哭划破手术室凝滞的空气,宣告新生命的抵达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文茵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释然与麻木的空茫。脱下沾满汗迹与疲惫的手术服,换上自己那件柔软的米色外套,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走入地铁站,喧嚣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晚归的人群带着各自的倦意,拥挤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秩序。文茵寻得一处角落,倚靠着冰凉的厢壁。地铁在隧道中疾驰,窗外的黑暗被站台的灯光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映在窗玻璃上,也映着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玻璃中那张脸,木然得如同上了釉的瓷人。她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丝自嘲的涟漪在心底荡开。或许这城市庞大冰冷的地下脉络,也生出了一丝怜悯,知晓她这具躯壳里仅存的力气,已不足以再承受一次推搡挤压。
推开家门,玄关处的空气凝滞不动。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外套挂上衣架,脚步虚浮地挪进卧室。身体陷入床垫的瞬间,如同沉入一片温软无波的泥沼。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涂抹出微弱模糊的光斑,随着她沉重的眼皮开合而扭曲、晃动。洗澡?那需要耗费的力气,遥远得如同另一个宇宙的任务。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彻底沉入混沌的黑暗之前,只留下一个模糊而黏稠的念头:好晕……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潮水托起,向无底深处缓缓沉降…… ……耳畔的声音起初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嗡嗡作响,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