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惯她惯得没边了。满宫上下都知道,陛下对皇后说的话只有四个字——"好""行""听你的"。
上元节宫里摆宴,她多喝了两杯桂花酿,脸颊泛着薄红,靠在椅背上朝他说了句

我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
话音刚落满殿的命妇都安静了——子时了、宫门落锁了、城南的铺子早关了。他叫了暗卫过来低声说了句话,半个时辰后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送到了她面前。壳都剪好了,一道一道工工整整的。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笑了一下。他在满殿文武命妇面前面无表情地饮茶,但案底下的那只手伸过去攥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每个月给京城的穷苦百姓施药。他知道了之后二话没说,把内务府刚拨下来的修园子的银子划了一半给她买药材。工部侍郎跪在御书房门口哭了一下午说园子工期要耽搁了,他坐在里面头也不抬地批折子
皇后施药用的是皇后的钱,你园子的事找工部另拨。

工部侍郎哭得更厉害了——那就是他工部该拨的钱。
她喜欢桂花。他在凤仪宫后院给她移了一整片桂花林。从江南运了三十棵成年的桂花树,根上裹着原土,走了半个月的水路。种下去那年秋天整个凤仪宫都是甜的。她蹲在桂花树底下晒药,花瓣落在她肩头和药筐里,他就坐在廊下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风把她身上的桂花香吹过来,他笔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接着批。批完一本抬头看看她,再看一本再看一眼。那天折子批得比平时慢了半个时辰。
他批奏折批得晚的时候会自己去御膳房给她端夜宵。有个新来的小太监拦了他一下说

陛下这些粗活您吩咐奴婢们做就行
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就一眼。小太监腿软了跪下去。他绕过去自己端了那碗银耳羹走了。后来御膳房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夜宵要单独做、用白瓷碗装、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莲子要去芯、红枣要切两半。陛下亲自端的,谁都不许碰。
她生日那天他送了一对药箱。整块紫檀木雕的,里面分了十二层格子,每一层都贴着她手写的药名标签。箱盖内侧用金丝嵌了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慕容悠然的手,治苍生也治我。
她打开药箱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愣了很久,半天没说话。他站在旁边等评价,等了很久等不到,开始不安:
…不喜欢?太沉了?还是字太丑?

她伸手拽住他衣领把他拉下来亲了一口。亲完松开,他耳朵红着,嘴角压不住。

字确实丑。
他把她搂进怀里,低声笑
再丑你也收了。

他批折子的时候喜欢她在旁边待着。不用做什么,就坐在旁边的榻上看她的医书、磨她的药材、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着案角打盹。她睡着的时候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左手批折子,右手伸过去稳稳地托住她下巴。她的手垂在膝上,指间还夹着一片没磨完的当归。他就这样托着她下巴批了一炷香的折子。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搁在他掌心里,下巴硌着他的虎口。

……你手不酸?
他收回手转了转手腕
酸。

她伸手给他揉手腕,揉着揉着又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睡着的侧脸,把案上折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让她靠得更舒服。
他上朝的时候发过一回脾气。底下一个御史弹劾皇后的施药堂"与民间药铺争利"。那个御史话说到一半,易烊从御座上站起来。满朝文武都看见陛下的脸沉下去了,那种在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从高处压下来。他没等御史说完,开口
皇后施的药是免费的。

他声音平平的
争了什么利?你再给朕说一遍。

御史跪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散朝之后他回到凤仪宫,她正蹲在院子里给一棵新移的桂花树培土。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小铲子帮她铲了两下土,然后闷声说了一句
有人参你。

她头也没抬

然后呢?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
我吓了他一顿。

她偏头看他一眼,笑得眼角弯弯的

你还能吓人?你昨晚还跟我撒娇说御史训你。
他耳朵红了
那不一样。他训的是我。参你不行。

她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就陪她去御花园里走。冬天的时候御花园的梅开了,他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自己空着手走在她旁边。她走了几步把他空着的那只手攥过来塞进自己披风口袋里。两个人并排走在梅花树下面,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暖。梅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雪地上,碎碎的、暗香浮动。她走了半天忽然说

千玺。.
他"嗯"了一声。

我好像嫁对了人。
他脚步停了一瞬,然后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低头碰了一下她头顶
你才发现?


早发现了。今天再确认一下。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在冬夜的梅香里化开。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在口袋里交握着,没有松开。
他惯她,最明显的一件事是——他改折子。朝中老臣一开始参他酷刑滥杀,参到第三回的时候发现奏折送上去之后批下来的字迹多了另一种。细瘦的、簪花小楷、语气比陛下的朱批软三分,有时候还会在批语末尾画一朵小小的桂花。老臣们面面相觑。后来有人偷偷打听到了,那朵桂花是皇后画的。陛下把折子拿回凤仪宫,两个人坐在灯下一本一本过——她说"这个不该判这么重",他就在旁边补一行"着大理寺复核";她说"这个可以轻判",他就把原本批的斩字划掉改判流放。划掉的朱痕旁边有她写的"再查"两个字,工工整整的。那朵桂花画完之后他搁下笔看了看,又提笔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栗子。她看见了戳他一下

你画什么。
画你。


我明明是朵桂花。
你在我这里是栗子。又甜又糯,包着壳,剥开了里面是软的。

她把他的笔抽走了

批你的折子。少画栗子。
他后来把她画桂花那支笔收起来了。装在一只青玉笔筒里,放在御案最左边的位置上,谁都不许碰。有次司礼监的太监不小心碰歪了笔筒的位置,他批折子的时候发现笔筒偏了两寸,叫人来问了。太监跪在地上抖着说"奴婢擦桌子的时候挪了一下"。他亲手把笔筒挪回原位,也没罚那个太监。但后来宫人们都知道,御案左边那一块是陛下的禁区。只有皇后来了,御案左边的笔才会被抽出来用。
她不知道他收着那支笔。他也没打算告诉她。他只是每天批折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支青玉笔筒,里面那支画桂花的细毫笔端端正正地立着。他批累了看一眼,就接着批。像她坐在旁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