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尘埃

凌晨五点，城市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莫黎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入职通知单，站在新月大厦旋转门前。寒风吹过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护身符——一枚褪色的玉佛吊坠，此刻正隔着粗布衬衫硌得她心口发疼。

推开玻璃门时，感应灯骤然亮起，莫黎被刺得眯起眼。保洁部办公室里，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女人正围在饮水机前聊天，指甲缝里还沾着没洗净的污渍。领头的王姐叼着半截香烟，扫了眼莫黎胸前的新人工牌，鼻腔里哼出轻蔑的笑：“哟，大学生来体验生活了？”

“不是的，我......”莫黎攥紧衣角，想解释自己是为了凑齐妹妹的学费才辍学打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姐把一摞清洁工具甩在桌上，铁桶撞出刺耳的声响：“今天你负责38层整层，记住，茶水间咖啡机得用专用清洁剂，弄坏了你赔不起。”

电梯上升时，莫黎盯着镜面里的自己。工装太大，松垮垮地挂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发梢还沾着昨晚夜班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38层是风投公司的办公区，落地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金色的晨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堆满咖啡渍的桌面。

莫黎刚戴上橡胶手套，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转身时，装满消毒水的喷壶正躺在波斯地毯上，褐色液体蜿蜒成河。六个老员工齐刷刷看向她，王姐晃着空喷壶冷笑：“让你小心点，这进口地毯一平米顶你半年工资。”

“可......”莫黎话没说完，王姐已经掏出手机拍照：“我这就上报主管，新人蓄意破坏公物。”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裤腰，莫黎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黎黎别怕，再黑的夜也有天亮的时候。”她蹲下身，用抹布疯狂擦拭地毯，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眶发红。

茶水间的咖啡机成了第二个难关。王姐故意没给说明书，莫黎对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按键手足无措。当滚烫的咖啡突然喷涌而出，溅在她手背时，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哄笑。她咬着嘴唇清理机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散开。

午休时，莫黎躲在消防通道啃冷馒头。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我拿了奖学金！等你回家！”泪水啪嗒落在屏幕上，她慌忙擦掉，生怕水渍模糊了妹妹的笑脸。突然，储物间方向传来异响，她攥紧馒头走过去，正撞见王姐把几包过期清洁用品塞进她的储物柜。

“你干什么？”莫黎声音发抖。王姐挑眉：“不想被开除就闭嘴，这批货本该报废，你帮我们处理掉，算是交个投名状。”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莫黎看着储物柜里泛着霉斑的清洁袋，突然想起培训时主管强调的安全守则——使用过期产品可能引发过敏事故。

“我不会做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意外地清晰。王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其他老员工围拢过来，推搡间，莫黎的工牌掉在地上，玉佛吊坠从领口滑出来，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装什么清高！”王姐一脚踢翻清洁车，扫帚拖把散落一地，“你以为这工作谁都能干？”莫黎蹲下身捡拾工具，余光瞥见电梯显示屏跳到38层。她突然抓起一瓶玻璃清洁剂，对着王姐身后的落地窗喷去——那里，主管正陪着甲方代表视察。

“小心！”莫黎大喊着扑过去，在清洁剂即将滴落在甲方代表西装的瞬间，用自己的工装袖子擦去了污渍。消毒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她强忍着刺痛继续擦拭玻璃，直到听见主管惊讶的声音：“这新人反应够快！”

王姐的脸色比窗玻璃还难看。甲方代表赞许地打量莫黎：“小姑娘挺机灵，我们公司正缺这种有责任心的员工。”主管若有所思地看着莫黎胸前的工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暮色降临时，莫黎站在员工更衣室。镜子里的女孩头发凌乱，工装满是污渍，却笑得比窗外的晚霞还灿烂。储物柜深处，母亲的玉佛吊坠闪着温润的光，仿佛在说：看，天亮了。

走廊尽头，王姐等人阴沉着脸走过，莫黎挺直脊背迎上她们的目光。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她深吸一口气，推着崭新的清洁车走向39层——那里，还有更多黎明前的尘埃，等待被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