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着凉意,魏无羡独自倚着廊柱,手里拿着个酒壶,对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偶尔仰头喝一口。
明月被江澄拉着不让她走。
江澄嘴上说着“别想又丢下我一个人应付这帮人”,见魏无羡神色无聊,怕这个当口有人借着酒意凑到魏无羡跟前,无论是试探还是做什么,提及“阴虎符”三个字,都绝非好事,便让他先出来。
见时间不早了,魏无羡打算去接明月。
一转身,视线忽然定住。
在回廊的另一端,月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另一道身影。
白衣,抹额,是蓝忘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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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然来了,却没有入殿,只是独自站在这清冷僻静处,久久凝望着大殿的方向。
魏无羡脚步一顿,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换一条路走。
可蓝忘机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洒在他无瑕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完美的轮廓。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望过来,里面映出魏无羡拎着酒壶、一身阴郁的模样。
四目相对,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见对方静静看着自己不说话,和以前一样装模作样,魏无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也不想回避了,索性直接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打算从蓝忘机身边走过去。
“魏无羡。”
清冽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魏无羡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饮酒于你现下身体,并无益处。”蓝忘机的声音再次传来,平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魏无羡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当然,眼底是没有丝毫笑意的。
“蓝二公子这是在关心我?”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以什么身份?我师妹的……旧识?”
魏无羡刻意咬重了“旧识”二字,其中的挑衅与尖锐毫不掩饰。
蓝忘机太完美了。
面对他时,一想起他和明月之间可能发生的那些事,魏无羡心底那份混杂着自卑、嫉妒与不甘的情绪总会忍不住地翻涌。
从前一切安好时或许还不明显,那时的魏无羡也是天之骄子、光芒万丈,不曾真的觉得自己不如蓝忘机。
可如今……他灵力尽废,改修鬼道,是仙门世家眼中行事邪气、需要提防的异类,而蓝忘机依旧是那个皎皎如天上月,凛凛如山巅雪的含光君。
这种云泥之别的落差,魏无羡本该淡然一笑,他不是会因他人优秀便心生妒恨的人。
可一旦牵扯到明月……
这一切,便成了埋在心口最深处、一动就汩汩渗血的痛。
面对魏无羡的冷嘲热讽,蓝忘机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长睫微垂,避开了魏无羡逼视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身体若有不妥,明月……会忧心。”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提到“明月”二字时,那平静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滞涩。
任谁在这,都能察觉到他的深情。
但魏无羡听着,只感觉恨不得揍蓝忘机一拳。
那是他老婆,用不着蓝忘机去管!
魏无羡眼神冷冽下来,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好啊,他没去找蓝忘机麻烦,这家伙反而跑到他面前来示威了吗?
一直压抑的烦躁与戾气,连同那些阴暗角落里滋生的不安与妒意轰然上涌。
魏无羡猛地将手中酒壶重重往旁边的栏杆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壶中残酒溅出了一些,染湿了一片地面。
“蓝忘机!” 魏无羡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冰冷,“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地扮好人,提醒我什么对身体不好、什么让明月忧心!你以什么立场?啊?!”
魏无羡死死盯着蓝忘机,盯着他那张被无数人赞誉为“美冠如玉、恍若谪仙”的脸。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脸,让明月……
“收起你那套吧。” 魏无羡咬牙,一字一顿道,“离她远点。我的事,明月的事,从今往后,都与你再无干系。听懂了吗?”
蓝忘机抬起眼帘,对上魏无羡冰冷中带着不耐的眼神。
夜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墨发,也吹起那条绣着卷云纹的洁白抹额,纤长的尾带在他脸侧悠悠飘荡。
蓝忘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冰雪面具。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只是极轻、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羽如蝶翼般垂落又掀起,露出底下那片沉寂的浅色湖泊。
蓝忘机低声开口,声音轻飘得如同呢喃:
“……抱歉。”
这简短的两个字,像一记软绵绵的拳头,砸在了魏无羡蓄满力道的愤怒上。
魏无羡胸口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见蓝忘机这副沉默退让的样子,更觉得憋闷、堵得慌。
这算什么啊……
蓝忘机这副模样,倒显得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欺凌于他。
若是在从前云深不知处,那个端方冷傲的蓝二公子怕是早就冷了脸,直接拔剑相向了。
魏无羡自然不会真的动手。
他心知肚明,明月本就对蓝忘机心存愧疚,若自己此刻再对他动手或恶语相向,明月知道了,岂非更要心疼?
凭什么?
不甘与酸楚再次翻搅。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而已。
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他一些时日?
为何偏偏要和蓝忘机,在那段他缺席的时光里,两人有了那些他无从知晓的羁绊?
是他回来晚了吗?
魏无羡忽然又想起,曾经在玄武洞中,自己似乎还曾郑重其事地托付蓝忘机,希望自己不在时,他能照看明月……
如今想来,竟像是一语成谶,荒谬得可笑。
或许,真是他自找的。
但无论如何,明月和蓝忘机在那三个月里发生过什么,有过怎样的纠葛,只要他魏无羡还活着,还站在这里,明月就永远是他的未婚妻,是他的人。
蓝忘机又算什么。
魏无羡冷哼一声,不再看蓝忘机,拎着酒壶,大步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蓝忘机雪白的袖角。
就在魏无羡走出几步,一个端着托盘、行色匆匆的金氏下人从另一头小跑过来,
大概是赶着去宴席送东西,没留意到站在那的蓝忘机,肩膀一下子撞了上去。
“啊!对不住对不住!含光君恕罪!” 那下人吓了一跳,慌忙站稳,连声道歉。
蓝忘机似乎有些失神,竟被撞得微微踉跄了一下,方才稳住身形。
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并未多言。
下人又告罪几声,匆匆离去。
蓝忘机似乎也打算离开,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已经走到拐角处的魏无羡,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是一个小小的、素锦制成的精致囊袋,大概是刚才被撞时从蓝忘机身上掉落下来的。
囊口的系绳似乎有些松脱,露出了里面东西的一角。
魏无羡目光微凝,在原地停顿了片刻,还是走上前,俯身将那个锦囊捡了起来。
他捏了捏,里面似乎是个硬物。
魏无羡本不想窥人私物,但捏着锦囊,想起刚才那一瞥,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异样。
鬼使神差地,他拇指无意识地将那本就松动的囊口拨开了一些。
一小截莹润的白色,从锦囊口露了出来。
魏无羡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
月光清晰地照在他掌心上。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发饰。
白玉雕成的玉兰花,配着流苏,花瓣层叠舒展,形态优美,做工精致。
花心处是一点冰蓝色的花蕊,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看着十分清雅灵秀。
魏无羡的呼吸,在看清这发饰的瞬间,停止了。
大脑“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内炸开。
这玉兰发饰……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魏无羡觉得掌心这片冰凉的白玉,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高温,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一直麻到心脏,冻僵了血液。
这枚玉兰发饰……是他买的。
当年在云梦,他隔三差五就喜欢溜出去,看到什么觉得有趣、漂亮的小玩意儿,就买回来送给明月。
这玉兰发饰,是他有一次路过一家新开的玉器铺子,一眼看中,觉得那玉兰好看,很配明月,便买了下来。
他还记得明月当时收到时,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谢谢师兄”,当即就戴在了发间,衬得她人比花娇。
这发饰明月很喜欢,戴了很久。
可是后来……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的?魏无羡脑子里嗡嗡作响,记忆混乱地翻腾。
似乎……是在彩衣镇除完水祟,他们回到云深不知处醉酒受罚那一夜后。
他就再没见过明月戴这枚发饰了。
魏无羡问过一次,明月只随口说“收起来了”,他也就没在意。
少女心思多变,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可能就换了那个,实在寻常。
可原来……不是收起来了。
是在别人那。
蓝忘机。
魏无羡捏着发饰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颤抖。
几乎握不住那朵玉兰花。
“原来……你们那么早就开始了……”
魏无羡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廊下响起,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一夜后,明月对蓝忘机流露出的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蓝忘机看向明月时,深沉晦涩的眼神……
还有后来……那些他不敢深想、如毒刺般扎在心底的猜疑。
原来都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蓝忘机的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早有牵连。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在庆幸,还在规划着未来。
太可笑了。
魏无羡,你真是太可笑了。
“哐当”一声闷响,另一只手中攥着的酒壶脱手坠落,在地上滚了几圈,酒液汩汩流出,不断浸湿深色的地面。
魏无羡向后踉跄一步,脊背撞上冰凉坚硬的廊柱,缓缓滑坐下去,握着发饰的手无力地垂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捂住了眼睛,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地烙在黑暗里。
……明月含笑的脸,蓝忘机沉默的身影,还有这枚该死的发饰。
指缝间有滚烫的湿意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