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高设,青烟袅袅。
聂明玦、蓝曦臣、金光瑶三人并肩而立,神色肃穆。
四周聚满了观礼的仙门众人,气氛庄重而暗流涌动。
由最为年长的聂明玦率先宣誓。
“神明在上,今日我兄弟三人在此立下重誓,上报仙门,下安黎庶,天地同证!”
“如有异心,千夫所指,天人共怒!”
蓝曦臣与金光瑶紧随聂明玦其后,一字不差地重复:“如有异心,千夫所指,天人共怒!”
三人同时对着香案郑重拜下。
礼成。
场中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恭贺声。
金星雪浪、卷云纹、兽头纹,三种家纹在此刻象征着仙门顶尖势力崭新的联合。
明月站在观礼人群的前列,身侧是江澄。
她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有意无意瞥向江澄与她这边的目光。
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
四大世家,金、聂、蓝三家结拜,独独缺了云梦江氏。
这其中的意味,足以滋生出无数揣测来。
江澄站得笔直,紫色的家主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排除在外的愤怒,也无强行挤出的笑容,只是一片淡漠的平静。
“哥。”明月轻轻唤了一声。
江澄似乎回过神来,目光从场中那三位刚刚起身、正接受众人道贺的“结义兄弟”身上收回,转向明月。
“怎么了?”他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明月仔细观察他的神色。
她本以为,以哥哥的骄傲和暴脾气,定会面色铁青,怒意难抑。
可面前的江澄,平静得让她有些意外。
“哥,你真不生气?”明月低声问。
她指的不是结义本身,而是这背后的流言蜚语。
射日之争方歇,仙门百家急需洗去烽烟、重寻喜乐。
今日这场高调的结义之契,不日便会传遍仙门,成为人人称颂的佳话。
可是如今四大世家没有带上云梦江氏,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昭然若揭的排挤,是江氏被隐隐边缘化的姿态。
江澄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谈不上笑意。
“生气?”他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那被众人簇拥的中心,声音清晰冷澈。
“如今云梦江氏是什么光景,你我都知道,实力未复,声威不振,之所以还没有掉下四大世家,靠的不过是射日之争那点战功……”
其中的大头,还是魏无羡挣来的。
若真论战功排位,此刻该站在那儿的本就不是他江澄。
他还没沦落到要仰人鼻息、强凑热闹的地步。
所谓的结义为兄弟,终究是强强联合,他与其浪费时间愤懑不甘,不如回去多督促弟子练一趟剑,多理清一桩宗务。
实力,才是唯一的道理。
“现在我们云梦江氏,刚有起色,根基未稳,我们不求锦上添花,但求无人落井下石。不犯错,站稳脚跟,慢慢发展实力,才是正事。他们结他们的拜,我们建我们的家园。虚名而已,何须动气?”
江澄耐心和妹妹解释,不想她心里介怀,对聂明玦和蓝熙臣印象不好。
明月凝视着江澄,眼前的江澄,真的不再是那个会在校场因为输给魏无羡而跳脚、会因为旁人一句轻视江氏的话就拔剑的少年了。
他在痛与血中,飞速地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家主。
懂得隐忍,懂得权衡,懂得将家族存续置于个人荣辱之上。
当然,他依旧骄傲,但这份骄傲不再浮于表面,而是内敛为脊梁里一根宁折不弯的钢骨。
真好啊……
明月微笑着轻叹道:“哥哥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江澄被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绷着的脸微红。
他连忙别开脸,轻哼一声:“少来,我才是你哥,别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来评点我,管好你自己和……”
江澄话说到一半,环顾四周,没找到魏无羡的身影,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魏无羡那小子呢?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人又跑没影了?”
江澄心里烦躁,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在仙门中的“名声”?
诚然,魏无羡在射日之征战功赫赫,声名远扬,可这“名声”在那些仙门修士眼中,可绝非什么美誉。
这般风口浪尖,还不知收敛,到处乱跑。
明月解释道:“许是这里人多,他有些不惯,我去寻寻他。”
人多?江澄心下喟叹。
分明从前,他最爱的便是人多热闹。
“快去快回,”江澄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叮嘱道,“宴席就快开始了。”
温若寒伏诛后,各方势力为瓜分温氏遗留下的庞大家业与资源,明争暗斗,纠缠良久,如今总算勉强落定,大家可以各回各家了。
在这最后分别前,依照惯例,总少不了一场饯行的宴会。
射日之争既毕,也需一个正式的场合来宣告落幕。
但明月心中清楚,这般宴席之上,能说出口的,多半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真正的风波,往往潜藏在推杯换盏的暗处。
……
不夜天山崖上,猎猎山风毫无阻隔地呼啸而过,卷动崖边人的衣袂与墨发。
魏无羡一袭黑衣,独自立于崖边,山风极大,吹得他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远处天际残余的暮光映照下,他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像是久病初愈、气血未复的模样。
魏无羡唇线紧抿,一双眸子,映着山下的景色,眸色沉沉。
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下面坡地上,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被金色服饰的修士用弓箭追逐、猎杀,如猫捉老鼠般戏耍。
哭喊与狞笑被风扯碎,零落飘上来些许。
其中一个老人慢了一步,立刻被箭狠狠射中,倒在地上。
那些是温氏的残部,或者说,是战俘,此刻成了金氏弟子“泄愤”或“练手”的活靶子。
她眼神毫无波动,顶多在那片鲜亮“金星雪浪”上多停留了一下。
兰陵金氏的花,开得真盛。
没过多在意,明月走过去,将魏无羡从崖边的风口拉开几步。
魏无羡回过神,看见她垂着眼睫,双手捧起自己的手,放在掌心呵气。
少女的手很暖,也很柔软,落在魏无羡冰凉的手背上。
那暖流拂过冰凉的皮肤,痒痒的,似有生命般,一路钻进心口。
魏无羡方才因目睹追杀而紧绷的眉眼,便松动了些。
“好了,”明月抬起头,冲他莞尔一笑,眼底映着稀薄的暮色与他的影子,“风口站久了,若是又着凉了可怎么办,你呀,总是不晓得顾惜自己,明明身体才刚好。”
魏无羡被她说得有些尴尬。
少女话语里的担忧,听在他耳中,一瞬间让魏无羡恍惚觉得自己像是个需要时刻叮咛的孩童。
他自然是高兴明月这般关心他的,可心底深处,又有种说不清的别扭。
仿佛自己成了她的负累,总要她这般费心看顾。
分明过去,总是他与江澄将小师妹护在身后,替她挡去风雨,操心她的一切。
如今时移世易,角色调转,倒是她更为关心他们了。
这份转换,让魏无羡在感到暖意之余,也生出了一丝与江澄一样,有些无奈与赧然的复杂心绪。
对魏无羡而言,比起被明月保护,他内心深处更渴望的,始终是能成为那个保护她的人。
江澄与他,大约都暗暗觉得自己没用,才让原本该被捧在掌心呵护的人,不得不成长起来。
魏无羡这念头一起,便牵出更多无边的伤感。
明月丝毫不知,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竟会勾起魏无羡这般自伤。
若她知晓,恐怕会气得想给他一巴掌。
我这般斟酌言行,生怕刺激你心绪,加重怨气反噬,结果反倒成了让你颓丧的缘由?
想到魏无羡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明月望向崖下的山坡,明知故问道:“下面怎么了?闹哄哄的。”
闻言,魏无羡心里的伤感顿时蒙上一层阴翳。
他抿了抿唇,下巴朝崖下一点,语气是压抑着的不忿:“是金氏的修士,在追杀温氏的人,不分青红皂白,连老人妇孺都不放过。”
“哦?”明月微微偏头,微风拂起她颊边一缕发丝,神色在昏光中有些模糊。
“可他们……是温氏的人啊。”
魏无羡有自己的判断和坚持:“他们虽说是温氏的人,可你看看,那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老人、妇女还有孩童。温若寒是温若寒,温晁是温晁,他们犯下的罪孽,与这些连修士都不是的普通人何干?他们是无辜的,我们讨伐温氏,是为公义。可若是如今我们也这般滥杀无辜,那与当初的温氏又有何区别?”
魏无羡越说越生气。
纵使历经生死,坠入鬼道,浸染了旁人眼中的阴诡之气,魏无羡骨子里,似乎仍是最初那个喜欢锄强扶弱、庇护无辜的侠义少年。
这份赤诚的心性光明坦荡,是市井话本里最受追捧的英雄模样,豁达而不记私仇。
但明月不一样,她很记仇。
更别说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
明月安静地听魏无羡说完他的一番言谈,看着他眼中那簇因为那些温氏的人而燃烧的火焰。
他眼中的光,很亮。
可那光,并非为她而燃。
心里那点不悦,像滴入静水的墨,无声晕开,越来越浓。
无辜?她在心里轻轻咀嚼这两个字。
射日之征,多少江氏子弟、云梦百姓,在“温氏”的剑下化为枯骨?
莲花坞被焚,爹娘惨死时,可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无辜”?
姐姐、江澄、魏无羡在追杀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时,可有人在乎过他们是否“无辜”?
如今,她最爱的人竟在她面前为这些姓“温”的人,质问“滥杀无辜”?
明月看着魏无羡,简直要笑出来了。
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荒诞的、冰冷的东西在胸腔里发酵。
她意味不明地、轻轻缓缓地道:“师兄……真是善良。”
那“善良”二字,在明月唇齿间缓缓碾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最终吐出时,显得是那般缥缈。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够,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世上的任何人,都可以去同情那些姓温的“无辜”者。
唯独你,魏无羡——不行!
魏无羡一怔,看向她。
暮色渐浓,少女垂着头,长睫微颤,脸上的神情更加模糊,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让他心头莫名一突。
是他多心了?
魏无羡再仔细看去,又见少女笑容温柔如常。
……
一点都没变啊……
明月原以为,这些时日魏无羡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变了许多。
可原来,他骨子里那份天真的、纯粹的善良和正义,是一点都没变啊。
和当初在玄武洞里,那个会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少女、不惜以自身犯陷的傻子,一模一样。
“明月……”
魏无羡心头那点暖意,不知为何忽然凉了些许。
虽然明月看着很正常,但魏无羡直觉现在她很不高兴。
“好了,别为这些事烦恼了,等会儿还有夜宴呢。哥哥让我们快点回去,再待下去他要生气了。”
明月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吹风了,拉着魏无羡直接转身,背离了崖边呼啸的风和山下渐趋微弱的惨呼。
魏无羡被她笑着推到身前。
明月挡住魏无羡的视线,侧眸看了一眼山崖下。
一个抱着幼儿的温氏妇人被绊倒,孩子摔出去哇哇大哭,立刻有金氏弟子狞笑着举起弓箭。
她眼睫都没动一下,收回目光,语气如常道:“明日我们便可以回云梦了,这些温氏的人是挺可怜的,可兰陵金氏还要从他们身上问出阴铁的下落,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
“我哥哥之前提过,几大世家商议了,会将他们暂且关押在穷奇道,由各家轮流看管,若是真有无辜者,还有蓝氏与聂氏的人在,金氏不敢乱来的。”
——此乃谎言。
金氏既敢当众如此行事,自然是得了金光善的纵容,甚至是授意。
只要无人闹到聂明玦与蓝曦臣面前,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宗主连同他们身后的宗门,大抵是不会知晓,也无暇过问这些温氏俘虏的。
明月眸光冰冷,心底掠过一声嗤笑。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世家仙门的弟子自幼熟谙明哲保身之道。
金光善又最擅装点门面,就算真闹起来,他也自有办法将这些血腥包裹得冠冕堂皇,将聂、蓝两家乃至悠悠众口搪塞过去。
那些老弱妇孺的哀泣与绝望,穿不过不夜天厚重的宫墙,也越不过利益权衡的冰冷。
在金光善眼中,他们不过是榨取最后价值后便可丢弃的残渣,是稳固新秩序时,需要被抹去的旧日痕迹。
况且,除了魏无羡这个傻子,谁又会真心想为这些姓“温”的人讨什么公道?
射日之争的血刚刚冷凝,这个时期,谁都生怕与“温氏余孽”扯上丝毫关联。
那些人,在兰陵金氏手中,迟早是个死。
穷奇道不会是庇护所,只会是另一座坟场。
只是这些,魏无羡就不必知道了,更不必沾染半分。
“既是仙门共议之事,就用不着你这位射日之争的‘大英雄’操心了。”
明月最后说着,对回头的魏无羡眨了眨眼,神情俏皮可爱,“大英雄”三个字被她说得婉转动人,仿佛只是情人间的戏语。
魏无羡望着她甜美无瑕的笑靥,总觉得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心里微微叹了一声,魏无羡将明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不再留意身后那片已沉入暮色的山崖。
掌心传来少女手指的温度,魏无羡紧紧握住,与她十指交缠。
明月说得对,这些事与他何干。
世事已经够纷乱,人心已经够复杂。
他自己尚且有许多烦愁没有理清,哪还有余力去管他人瓦上霜。
魏无羡根本不想做什么射日之争里被所有人审视议论的“大英雄”。
他早已疲于分辨那些目光里的崇拜、恐惧与忌惮。
若能选择,他只想做明月一个人的英雄,守住莲花坞这一方小小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安宁。
也是和明月、师姐、江澄一起,守住他们失而复得的家。
别的,不需要他来操心。
魏无羡眸中只余一片澄净的温柔。
他牵着明月,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笙歌渐起的宴席方向。
——
谢谢大家的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