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聂明玦亲自举杯,向明月、江澄、蓝忘机致意。
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明月觉得殿内空气越发滞闷。
酒气与各种目光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放下手中只饮了一半的酒杯,对身旁的江澄低语一句“出去透透气”,便起身,在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悄然离席。
走出大殿,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殿内令人头昏脑胀的浊气。
她踱步到殿外空旷的廊下,倚着石栏,望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战火刚熄,远处那边黑色的天际还隐约映着微红。
如今已经夺回数个城镇,这边的战事暂告一段落,再往前就是岐山,不能去。
战线要往别处推进的话,往西南就是云梦了……
莲花坞……
明月心头一阵刺痛,又涌起一股热切。
她很快就能把家夺回来了。
“明月姑娘?”一个难掩激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月转过身。
看见一个身着金星雪浪袍的年轻男子。
他容貌算得上俊朗,隐约和金子轩有几分相似。
只是那双眼睛不如金子轩清亮坦荡,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让人有些不舒服。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明月,主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痴迷与惊艳。
这样的人,明月见得太多,早已免疫。
她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礼:“阁下是?”
那男子——金子勋,似乎没料到明月竟不认识自己,脸上闪过一抹被轻视的愠怒。
但这失态很快被他压下,露出个风度翩翩的笑容。
见状,明月挑了挑眉。
说实话,他那故作大度的姿态掩藏得并不高明。
金子勋挺了挺胸膛,骄傲道:“在下金子勋,兰陵金氏金子轩是我堂弟。”
他特意强调了“金子轩”三个字,仿佛这是多么了不得的身份象征。
金子勋?
明月在脑中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兰陵金氏子弟众多,除了金子轩,她本也没特意记过旁人。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金公子有事?”
金子勋见她反应如此冷淡,心中有些失落,又不甘就此退去。
看着明月精致无瑕的脸庞,肤白胜雪,眸若点漆。
金子勋心跳不由更快了几分,喉头有些发干。
“方才宴上,见姑娘离席,担心姑娘不适,特来问候。”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显得温柔体贴,“姑娘今日战场英姿,实在令子勋倾倒。不知姑娘可有闲暇,子勋对姑娘剑法仰慕已久,想请教一二……”
金子勋,出身兰陵金氏的旁支,是金光善的侄子,金子轩的堂兄。
虽不如堂弟金子轩那般,自幼便是众星捧月,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但凭借与宗主一系较为亲近的血脉,金子勋在族中亦是备受瞩目。
在兰陵金氏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同样是在金麟台锦绣堆砌的富贵乡里长大,若说金子轩的傲气是贵公子不谙世事的骄矜。
那金子勋的狂傲便浸透了纨绔子弟的跋扈,行事做派颇有几分温晁的影子。
但金子勋虽有些骄傲自大,唯独不敢在金子轩面前太过放肆。
所以堂兄弟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
几年前百花宴上,金子勋初见随江氏赴宴的明月。
少女一袭浅粉衣裙,俏生生立于灼灼桃林之中,与她的姐姐低语浅笑时,恍若桃花仙子偶然驻足凡尘。
金子勋当即看得痴了,魂儿都丢了大半。
自此,“江明月”三字便成了他心头一抹挥不去的惊鸿艳影。
当初,他自负家世容貌,觉得一定能得到美人欢心,百般凑近讨好。
送奇珍,吟酸诗,摆足了追求架势。
奈何明月视他如无物,客气疏离得令人挫败。
那双清澈眼眸望过来时,无波无澜,仿佛他与路旁山石并无二致。
金子勋何曾受过这般冷遇,心头如百爪挠挠,偏生美人背景硬,半点用强不得。
只能暗自气闷。
他原以为经过自己几番“努力”,总该在少女心中留下些许痕迹,不想对方竟是连他是谁都未曾记住。
不过无妨。
金子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似仙子下凡的少女,心中那份痴迷与志在必得反而更炽。
她生得如此绝色,合该有些脾气。
自己再给她一次机会好了。
明月听金子勋要请教自己剑术,当然是拒绝。
这种搭讪的借口,她听过不止一次,早已免疫。
“抱歉,我有些乏了,金公子,剑法切磋,改日再议吧,我先失陪了。”
明月懒得多给金子勋一个眼神。
她一向对兰陵金氏没什么好感,直接便要越过金子勋离去。
金子勋可不会让她就这么走了。
“姑娘何必拒人千里之外?”
金子勋脚步一挪,恰好挡住明月回殿的去路,脸上挂着自认为风流的笑意。
“子勋是真心仰慕姑娘风姿,想与姑娘结交一番,如今这世道……姑娘多些朋友照应,岂不更好。”
这般死缠烂打,若在以往,金子勋或许还顾忌几分云梦江氏,不敢这般肆意妄为。
可今时不同往日。
云梦江氏已然倾覆,纵然明月自身修为不俗、战场扬名,在金子勋这般自幼被金氏富贵浸淫的人看来,女子终究是要依附于人、觅得归宿的。
况且,即便云梦江氏尚在,金子勋都自认为配得上明月,更何况是现在。
他想起往日见魏无羡、蓝忘机都能与明月亲近,心中更是不平。
他们可以,自己为何不行?
金子勋见明月蹙眉不语,神色更冷,心里有些焦急。
金子勋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的,不想真惹恼了明月,又急急补充道:“姑娘还记得当初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子勋曾多次修书,向姑娘表达倾慕之忧,只可惜都未曾收到姑娘的回信。”
之前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碍于金子轩不喜江厌离,兰陵金氏有意与云梦江氏保持距离。
明月那时又经常与魏无羡、江澄在一处。
偶尔不在一起,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找不到人。
金子勋连个私下攀谈的机会都难寻。
他不死心,曾暗地里遣人往明月住处送过不少信笺,虽都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他却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这番“深情厚谊”,总该让少女有些动容。
信?
明月微微一怔,她从未收到过什么来自金子勋的信笺。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以前总有些人不顾忌魏无羡和江澄的存在,偷偷给她递些情书或邀约。
当然这些玩意儿,十有八九还没到她眼前,就已经被魏无羡或江澄截下处理了。
自然不会让她知晓信的内容。
“我未曾见过什么信,也无意与金公子做什么朋友。”明月的声音已经有略微不耐了,“若你尚知‘体面’二字为何物,便请让开。”
什么世道艰难、需要朋友照应,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金子勋纵然努力掩饰,可那神情举止间分明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与志在必得。
仿佛她已是个无枝可依、只能任人评说的孤女。
没让他滚,已经算是她教养好了。
若是放在从前,对方这样死缠烂打,她自有办法让对方吃些暗亏,还叫人抓不住把柄。
可如今……
明月压下眼底骤起的冷意。
射日之争正值紧要关头,联军内部最忌节外生枝。
为这么个蠢货大动干戈,还可能引发与兰陵金氏的不必要龃龉。
她不想平添风波。
只是,这不代表她会一直忍让。
金子勋被她不留情面的拒绝弄得面上挂不住。
尤其是少女那冷淡的眼神,仿佛他是地上的泥。
一股邪火蹿上心头,口不择言道:“明月姑娘如此冷漠,难道是觉得我不如你那好师兄魏无羡?他不过是个……”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未尽的恶言。
明月未曾拔剑,只是握着带鞘的“雪落”,随手一挥,带着灵力的剑鞘便精准地抽在金子勋腿侧。
金子勋毫无防备,痛呼一声,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脸上的表情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你……你敢……”
明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警告:“金子勋,你应该庆幸现在是在战时。”
不然她就不会只是打他一下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在她面前骂魏无羡。
如果不是射日之争,这条腿金子勋他是别想要了。
金子勋懵了,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怒火中烧。
他刚想抬头破口大骂,可一抬头,却猛地哽在了喉咙里。
月光与廊下灯火交织,身着白衣的少女微微垂眸看来。
那张脸依然是记忆里,乃至想象中都难以描摹的美丽。
纯洁如雪,甜美如梦。
在月色的清辉下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可偏偏,少女的神色却是冷的。
眼眸里结满了冰霜,俯视他的目光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似是与生俱来的清傲,使人不敢亲近,又忍不住心生妄想。
方才挥剑带起的风,似乎还送来一缕清甜的花香,萦绕在他鼻尖。
他竟一时忘了言语,只是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张脸,膝盖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
“这是怎么了?金公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一个略显讶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聂怀桑摇着折扇,状似悠闲地走过来。
他见金子勋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忙对身后跟着的侍从吩咐。
“还不快扶金公子起来。”
侍从连忙上前欲搀扶。
金子勋又羞又恼,还想挣扎,却被聂怀桑带来的两人“客气”而坚决地架住了胳膊。
“聂怀桑!你……”
“金公子喝多了,快送金公子回去歇息。”聂怀桑打断他的话,扇子掩在唇边,露出一双含笑眼眸。
金子勋心里是瞧不起聂怀桑这个废材的,但到底不敢真在此地与聂明玦的弟弟撕破脸,更兼腿疼得厉害。
最终被半扶半架着,狼狈离去,只留下一连串压抑的痛哼和不甘的嘟囔。
见金子勋离开后,聂怀桑舒了口气,转身看向明月,收起那副玩笑神色,认真问道:“明月妹妹,你没事吧?”
明月淡淡道:“你再晚来一步,有事的就是他了。”
聂怀桑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心知她说的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