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在彻底不去想“魏无羡”这三个字的时候,明月才能维持住那份冷酷的平静。
才能将全部心神、所有情感,都投入眼前的射日之征中。
明月现在就剩下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了。
尤其江澄长得那么像虞紫鸢。
明月看着那张脸有些恍惚。
根本不想再惹江澄生气了。
她叹息一声,柔声道:“哥哥,现在联军的人手不够,由我和蓝湛去,目标小,行动便宜,这是最好的选择。”
“蓝湛他……修为高深,也值得信赖。”明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落的剑鞘。
“拿回佩剑,我们才能更有力地杀敌,才能更快地……结束这一切。”
江澄听着她放柔的声音,细细讲着道理。
心里那点未熄的余烬又闷闷地烧了起来,却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深的憋闷。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江澄语气明显也软了,但眉宇间的郁结并未散去。
更多的是不被信任的受伤,以及对亲人涉险却后知后觉的后怕。
明月见状,连忙更放软姿态,讨笑道:“这次是我做错了,我错了嘛,哥哥,下次不会了。”
江澄气道:“还有下次?!”
“绝对没有下次了!”明月拍着胸口保证,随后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江澄。
“哥哥,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姐姐?”
江澄闻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时候你知道找我了?”
他自然明白明月的顾虑,阿姐是他们兄妹三人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纽带。
是他们在血海深仇中拼命想要护住的那点温暖,谁也不愿让她再多担一分惊怕。
看江澄的怒火渐消,明月心下一松。
可是……
虽然不想,她可能还要让哥哥再生一次气。
明月抿了抿唇,抬眸直视着江澄,将心底那句盘旋已久的话说了出来。
“哥哥,我明日……想去战场。”
江澄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冰冷。
“不行!”他冷冷道,“你想都别想!”
明月早有预料,她并不退缩,用那双映着烛火也映着无尽哀伤与执拗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会反对,但我既然说了,就是一定要去的,我也想要为爹娘报仇。”
“江明月,我也告诉你,除非我死,不然你别想踏上战场一步!” 江澄的声音更冷了下去,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明月眉头紧蹙:“哥哥!”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江澄咬牙,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所有的仇,我一个人来报就够了!你一个女孩子,和阿姐在一起留在后方……”
“女孩子怎么了?!”
明月的声音提高,“爹娘的女儿,就不配拿剑,不配上战场杀敌吗?!温氏害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失去了……”
她哽住,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她狠狠咽下,只化作更汹涌的恨意。
“我对他们的恨,如果不亲手了结,日夜都会像刀子一样刮我的心。”
“哥哥,你忍心看我这样活着吗?”
江澄嘴唇颤抖。
明月上前一步,逼近江澄,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忍心看我日夜被这仇恨煎熬,却只能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拼命?看着你受伤,看着你流血,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江澄的心被狠狠攥紧,看着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眸,下意识想抬手为她擦拭,可明月先一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少女单薄的身躯在他怀中颤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哽咽着:“不只是你想报仇啊,哥哥。”
“我和姐姐也想,姐姐是没办法,她不善武艺,只能留在后方,还为了不想让我们担心,每天强颜欢笑,可若姐姐能提剑,我相信她也一定会想亲手为爹娘、为莲花坞讨回公道!”
“所以哥哥,让我去吧,我有雪落在,可以自保……我真的想亲手为爹娘报仇!”
江澄被她的话和她紧紧依靠的姿态搅得心乱如麻,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犹豫道:“可是……”
可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只在瞬息。
他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护得自己周全,又如何敢将她置于那样的险地?
他无法承受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的可能。
但话说到这个地步,江澄心里清楚,他拦不住明月。
“……跟紧蓝忘机。” 他哑声道,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也是他最后能做的安排与托付。
他知道,蓝忘机一定会拼尽全力护她。
那个人的修为更高,更有可能在乱军中护她周全。
尽管心里有无数的不情愿。
江澄别开脸,不再看她。
“不许逞强,感觉不对立刻退下来,否则……”
他猛地转回头,眼圈有些发红,恶狠狠地瞪着她,“否则我就把你腿打断,看你还怎么倔,是不是要爬去战场!”
“哥哥……”
明月破涕而笑,那笑容带着泪光,明亮得晃眼。
她埋进他肩头,感动道: “谢谢你,哥哥。”
谢谢你,真的。
哥哥。
明月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抱紧江澄的腰,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哥哥了。”
江澄浑身一震,落在少女背上的手僵了一下,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没有回应那句“最好最好”,只是将脸偏向更暗的角落。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江澄将心底那隐秘的情感,连同那差点夺眶而出的湿热,一并狠狠压了回去。
哥哥啊。
他终究,只能是她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