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那些在这段时日里被她拼命压抑着,用理智死死封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见到这柄剑的刹那,疯狂冲击着她的心防。
那些鲜活的、甜蜜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绞痛,汹涌而来。
他笑着递过莲子的样子,他背着她偷溜出莲花坞的样子,他拍着胸脯说“我保护你”的样子……
还有最后,乱葬岗翻滚的浓黑雾气……
“唔……”一声极低的呜咽,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阴铁碎片感应到明月剧烈波动的情绪,骤然变得滚烫,一丝阴冷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
明月双眸深处,一抹妖异的紫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隐隐不稳。
“明月。”
一声低沉清冽的呼唤,如同冰泉灌顶,渐渐拉回了她濒临失控的神智。
蓝忘机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头,一股纯净的灵力缓缓渡入,助她平复翻涌的气血。
“凝神。”
蓝忘机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明月依言,紧紧闭上了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明月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妖异的紫芒已然褪去,恢复了平静。
松开咬得发白的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时间紧迫,明月一把拿起自己的雪落。
剑入手,熟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蓝忘机也找到了自己的避尘,随后两人快速分工将其他弟子们的佩剑用乾坤袋收起。
任务完成,要离开时,明月左手抱着随便和三毒,目光扫过石台下那堆属于温氏修士的制式兵器。
一丝冰冷的笑意爬上她的唇角。
“温氏家大业大,想必也不缺这点破烂。” 明月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旁边的蓝忘机能听见。
一丝极淡的黑紫色气流,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堆兵器之中。
表面上看,这些刀枪剑戟依旧寒光闪闪,完好无损。
但内里的灵材结构已被阴煞之气悄然侵蚀,变得脆弱不堪。
一旦被修士用灵力灌注催动,要是只用一会还不会马上有事,但如果承受过大的灵力,便会从内部崩坏。
要是用这样的兵器上战场,那就好玩了。
蓝忘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原本就白皙如玉的面容,在昏暗的屋内更显出一种透明般的雪白。
蓝忘机微微抿唇,神色晦暗。
两人刚掠出兵器库,便见有些灰头土脸的金子轩也从另一个方向疾驰而来。
大少爷第一次放火,有些不熟练,差点没点着自己。
“得手了?” 金子轩压低声音问,目光落在蓝忘机手中的布袋上。
明月点头,没有多说:“撤。”
三人不再停留,借着夜色与尚未完全平息的骚乱,如同来时一般,悄然遁入岐山深沉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
清河聂氏前线大营,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
聂明玦高大的身躯立于案前,霸下刀随意靠在手边。
“好!好!好!”
得知此次任务顺利,聂明玦连道三声好,威严的脸上满是快意。
连日来因战事胶着而积郁的闷气,似乎都散了不少。
“干得漂亮!温若寒扣剑示威,折辱各家,此番真是大快人心!看他还有何脸面!”
帐中其他几位聂氏将领与前来议事的别家修士也纷纷露出振奋之色。
佩剑对修士而言意义非凡,尤其是这等家传或本命灵剑,失而复得,不仅是实力的回归,更是士气的极大提振。
一群喜悦的目光中,明月感受到一道极其复杂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澄站在人群稍后处,一身江氏紫衣衬得他身形凌厉挺拔。
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暴躁,多了几分沉肃。
得到失而复得的灵剑,江澄脸上没什么喜色,甚至比平日更冷峻。
江澄并未看他的三毒,也没有看聂明玦,目光只沉沉地落在明月身上,身侧的拳头,已然攥得骨节发白。
聂明玦又嘉勉了几句,便挥手令人将取回的佩剑一一登记,尽快送还各家主人。
赤锋尊雷厉风行,事情既了,便不欲多留众人,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蓝曦臣,略一颔首。
蓝曦臣始终含笑而立,温润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只是来见证一场寻常的任务完成。
他目光温和地掠过帐中诸人,在明月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若有人注意,也只会觉得那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欣赏。
如同一个温和的兄长看待出色晚辈的赞许。
蓝曦臣见聂明玦示意,便看向身侧的弟弟,温声道:“忘机,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吧。”
蓝忘机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江澄,看向明月,浅色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明月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你先去。”
蓝忘机薄唇微动,最终只是深深看她一眼,留下一句“若有事,即刻唤我”,便随蓝曦臣离开了。
众人渐渐散去。
江澄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到明月面前,脚步很沉。
他盯着明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说。”
明月低着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江澄营帐。
帐帘刚落下,江澄压抑了一路的怒火便爆发了。
“江、明、月!” 江澄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出她的名字,胸膛剧烈起伏。
“盗剑?潜入岐山?你胆子真是被狗吃了!谁准你这么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月将雪落剑紧紧抱在怀中,抬眸看着暴怒的兄长,脸色平静。
“告诉你?然后呢?让你拦着我,还是让你带着云梦江氏好不容易聚拢的人手,一起去送死?”
“所以你就瞒着我,自作主张?” 江澄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温若寒眼皮子底下!一旦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折进去一个本就该死的江明月。” 明月淡淡道,“而不是赔上云梦江氏的宗主,和好不容易重新聚起的希望。”
“你……” 江澄被她话里的决绝刺得一窒,更大的怒火和恐慌涌上心头。
“什么叫本就该死了?谁让你死了?!你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自以为是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痛楚,“你越来越像……”
“别提他!”
明月骤然打断江澄的话,眼眸中浓重的痛色一闪而过。
怀中的雪落剑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低低的、宛如悲鸣的嗡鸣。
帐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江澄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翕动,却一时失语。
明月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眸中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哀求。
她不想听这个名字。
“别提他,哥哥。” 她重复道,“求求你,别提他了。”
沉默在帐内蔓延。
江澄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腔怒火像是被冰水浇透,只剩下满心的刺痛与无力。
这些日子以来,他和阿姐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名字,生怕触及她心底的伤疤。
可就算避而不谈,那个伤疤也不会愈合。
反而慢慢腐烂化脓。
日夜折磨着她,也折磨着他们。